是的,拒绝。
明明是救世主,却以如此坚定的态度拒绝向应当被拯救之人伸出援手。
为什么,不肯拯救自己......
希望破灭,间桐樱的眼眶中有大颗的泪水滚落。
“拜托了,救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救救我!”
只是,那现身的神秘男性,仅仅是轻阖着眸子。
名为间桐樱的幼小女孩,无论是其恐惧、祈求还是绝望,对于这“救世主”都不过尔尔。
这世上,有胜者,有败者。
有强者,有恶者。
有施虐者,有受害者。
有得利者,有受盘剥者。
这是自然而然之事,无可厚非,无需强加干涉这个原则本身。
那么,他是把名为间桐樱的孩童,其生命视为草芥吗?
不是的。
但,正因为不是,他才拒绝出手拯救,拒绝改变悲惨的命运。
他是认为如此脆弱的女孩,认为这样无力反抗使加在己身之上恶行的弱者,生命就该被随意剥夺吗?
不,不是的。
人类就如同路边的小狗般被欺凌打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正确的。
正因为承认对方是人,所以不去理会对方的哭喊。
正因为知晓自己是人,所以不会妄加怜悯之心。
怜悯是恶。
Savior职介的从者,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中饱含着的意味,同时也可以用酷烈来形容,不似人,反倒像是某种凶狠的恶兽。
但是,已经把他视为最后救命稻草的女童,又岂会因为这点拒绝而放弃。
“求求你——”
自然,她此时不知道对方此时究竟怀有何等的决意,究竟是秉持着怎样的原则。
即便是知道了,恐怕依旧不会就此放弃。
此时驱使着她行动的,毫无疑问是对自身命运的恐惧,是那隐约可见的无底深渊。
而这黑暗命运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这阴冷黑暗巢穴中堆叠着的虫,虫,还是虫。
肌肤上能够感受到的,黏腻湿滑,冰冷阴湿的触感,对于幼小的女孩而言是难言的噩梦。
“真是让此身头疼啊……”
这么说着的男人,眯起狭长的眼睛。
笑容依旧灿烂,但是藏青色的眼睑间释放出某些骇人的意味。
并非愤怒,并非不快。
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大概是……虽说并未怀有多少期待,却又为某种不可能的事情而欢欣鼓舞吧。
只是,其中的残酷,依旧是不容忽略的。
Savior职介的男性,身上释放出不容忽视的魔性。
肩膀缓缓地地抖动着。
扭曲的笑容竭力拉扯着嘴角,让人担心他是否会把脸庞撕裂。
像是期待梦幻般喜剧上演的观众,又像是哗众取宠的小丑。
“既然如此,你有东西能够拿给我目睹吗?”
“你有勇气,向着更要超越地狱的魔境踏出脚步吗?”
拿出宁可踏入比地狱更恐怖的境地,也要反抗现在的觉悟。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作为让我看到为之喜悦之物的奖励,我不介意作为大声喝采的观众向你支付门票费用。
救世主扯动着嘴角,藏青色的眼睑间露出凶险的色彩。
为了逃出地狱,不惜踏入比地狱更为凶恶之地,本身就是谬误。
但凡是智力正常之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
本来的话,已经走投无路的幼小女孩,是无暇顾及未来的。
为了保全现在而把他给出的选项中隐含的凶险抛之脑后,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间桐樱却未能这么做出选择。
不知为何,大气似乎在变得苦闷,吸入肺中的空气流动干涩仿佛被只换成了土石沙砾。
畏惧,自己在畏惧。
手臂在颤抖,牙齿在不住地颤栗着。
这种时刻,她终于意识到了。
或者说,是对方为了保证“公平”,让她意识到了。
在绝境中现身而出的,并非童话中挥舞着宝剑,拯救公主的勇者。
而是无可救药的狂徒。
连恶魔都能够一视同仁地蹂躏的魔王。
“唔——”
唇齿间发出难以抑制的悲泣声,她咬紧牙关——这是作为这个年龄的女孩,能够做出的最大努力。
太蠢了,太蠢了。
为了逃脱地狱,迈动脚步去向更加恐怖的凶土?
间桐樱察觉到了,即便是这个年龄的小孩子也能够发现的事实——能够察觉并非是源于洞察力,而是对方因为正毫无掩饰之意地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藏青色的眼睑间比起华丽或者怪异更多的是恐怖,紫色的眸子中投射出慑人的光辉。
间桐樱瑟缩着。
生存本能从刚才起,就不断用全身神经发出尖叫。
竖起的寒毛和不稳的呼吸,皆因此刻也深入骨髓地感受着无法颠覆的位格差。
错了、错了。
哪有为了躲避虫子的叮咬,无谋地奔向猛兽的道理?
“唔、唔、噫噫——”
只是纯粹地感到恐惧。
若说着虫巢能够让她感受到的是地狱般的场景,是无可逆转的黑暗命运。
那么从这个“人”的身上,她能够预见的就是远在那之上的灾厄。
那是异种的神威,或者说是偏离人之道地魔性。
是宛如将天地万物,把森罗万象尽皆焚烧殆尽的天之灼光。
“不,不要——”
退缩了。
名为间桐樱的女童,软绵无力的手脚并用着,竭力地想要远离这个男人。
地上的堆叠了密密麻麻数层的虫群,都拼命地蜷缩着身躯,无言地散发着恐惧的意味。
地穴的边缘,间桐家的老翁情不自禁地微微躬身,做出谦卑的姿态。
浑浊的眸子中,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事情的发展,可以说是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明明是持有救世主职介的家伙,行事中却彰显出如此明朗的恶德意味。
是的,直接以连自己都要心惊的气势展开威慑,对于那种柔弱孩童而言,连考验都称不上。
即便是称之为试炼,都过于勉强了。
这种行为,可不符合“救世主”的名号啊。
莫非是对方报出了虚假的职介吗?——这个想法从未出现在脑海中。
既是源于他人生经验的判断,同时也是心中不知为何产生的确信感。
可不管怎么说——
树皮般干枯的面皮拉扯着,让间桐脏砚枯瘦的脸上露出有些恐怖的笑容。
“吧唧。”
“啪叽。”
虫巢中,高大健壮的男性身影缓缓走出了两步。
脚下,虫类被踩扁挤爆的声音接连响起,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红绿混杂的汁液。
他神情不变,笑容依旧,脸上没有丝毫的厌恶或者嫌弃之色。
而脚下那白色的靴子,也从始至终都并未沾染污垢。
眼神微动,瞥了下瑟瑟发抖的间桐樱,他脸上那扭曲险恶的笑容并未出现波澜。
对于这个即将面临悲惨命运的小女孩,Savior不抱有期望。
因为能够在此时勇敢地踏出去的,恐怕千万人中也难存其一。
但他同时又真切地期望着,那几率可视为不可能的奇迹。
若是能够如此,那么他将为这个孩子的勇气与觉悟而倾倒,为她鼓掌欢呼到双手作痛。
“呵,呵哈哈哈哈——”
弯得好似月牙的嘴角,发出不绝的笑声。
沙哑的笑声骤然出现在身旁,让间桐家的老翁顷刻间毛骨悚然。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里。
Savior,浑身充满魔性,却声称拥有救世主身份的男人,宛如天之灼光的魔人,出现在了间桐老翁的身边。
对于间桐脏砚而言,这衰朽的身体不过是躯壳。
真正重要的,是承载着他的灵魂的“脑虫”。
只是,现在......
那对间桐老翁而言是最关键命门的脑虫......
不知何时被,放在了他此时所操纵身躯的手掌中。
啪、啪、啪、啪、啪。
轻描淡写地完成了自己的动作,天之灼光,用不急不缓的节奏轻拍着手掌。
“啊哈——间桐翁,我赞美你,秉持着无比强烈的敬意向您表达感激与尊重。”
挤净肺部空气般的语调,使得声音听起来免不了带着浮夸。
这完全意想不到的话语和神态,让间桐家的老翁都不由地沉默了下来。
讥讽?
并非如此。
对方此时的眼神,说明他口吐之语乃是肺腑之言。
的确如其所言般,抱着难以言喻的尊敬之意,就仿佛是被感动落泪的观众般。
站在间桐脏砚身旁的救世主,赞叹、喜悦、打心底里感动着,然后为这活了五百多年,吞噬了不知道多少生命的魔虫连连喝彩,送上潮水般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