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此时的姓名叫做藤原环生。
藤原氏是将军宗室,虽然藤原时清早已卸甲,但武士地位崇高,往来拜会参学者不计其数。从政界隐退后,藤原家主醉心道场授徒之事,不再过问朝堂纷争。
道场的学生终日勤学苦练,却也偶尔会偷偷议论藤原氏的家事,譬如藤原时清的那位从来没人听说过、突然间就横空出世的养子。
小林勋与北条政丰各捧一册《藤原兵法五要》,后者表情戏谑地看着正从道场的正门口缓步走来的温雅淡然的少年。他们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与那位作为教习的藤原环生年岁相差无几。
“老师的眼光当然是值得信赖的,但你和我谁都没有亲眼见识过他的武艺。”小林勋道:“同龄人之间互相不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道场严禁私斗。”北条政丰摇头道:“恐怕不能遂你的愿。”
“不过,比起我来,你应该是有更强烈的和他切磋一下的渴望的吧?”小林勋笑道:“我听说了你兄长的事情。”
“家兄对父亲同意退婚一事的确颇有愤懑。”北条政丰道:“不过对于父亲而言,只要能同藤原家联姻便达目的,并不是十分在意是族中哪一位小姐嫁进来。家兄……却好颜面,视之为大耻。我亦认为,对御家男儿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能够轻松接受的事情。”
北条政丰转头望向离自己不算太远的少年的面容。藤原环生的样貌颇为俊秀,尽管瘦弱,但眼神中往往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总是让人情不自禁地对他的所说的话言听计从。
道场中传出零零落落的声响,是木刀撞击声的清脆,夹杂着人语嘈杂。北条政丰有些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位看上去比他还要年幼一些的少年。
“诸君所习藤原氏的剑术,我只是粗略浏览了《藤原兵法》数篇。日本剑术,实为刀法,究其根源,是中原棍艺之东传。故研习刀术,不可不知棍法之原意,乃以一挑一劈,斜撩格刺为本……”
藤原环生端坐于众人之前开口道,道场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先生,可否请教。”北条环生略显无礼地打断了藤原环生的讲话。
“请说。”“《藤原兵法五要》中说风林火山,何意?”
“原出于《孙子兵法》之军争篇。【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此行军之道也。兵法原万人敌之术,用于敌一人乃至数人之械斗,则以血肉之身为兵甲、精神气志为粮草、筋脉血络为官道、象形取意为先机。《藤原兵法》中说为四势,风势如同虎扑,劲力由足走腰、走肩,小臂不动,以脊带身如同以弓射物,以虎扑之势合敌之势,虽是主动出击,但却是被动迎敌,其势之变化,犹如风之疾速、亦如风之莫测,故曰风势。”
“在下熟习风势,未曾听闻先生说法。”北条政丰挺直腰板,眼神锐利地看着藤原环生。
藤原环生笑道:“如果是书法之优劣,各执一词,的确不好验证。”
他站起身来,走到兵器架前,抚摸着架上的木刀,淡淡道:“可是武艺之优劣,无非一横一竖。君未曾听过在下之说法,但可领会在下之打法。”
“颇合我意。”北条政丰也笑了起来,战意一时高昂。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藤原环生道:“如果你三招之内未败于我手,便算你赢。但三招之内若倒,则帮我向令兄捎几件衣服,可好?”
“三招么?原以为先生是持重之人,却未想如此狂妄自大。”北条政丰感到胸中一热,一股愤怒之情涌现上来:“请赐教罢!”
藤原环生摇了摇头,转头挥刀,众人耳中响起一阵破空之声。北条政丰举刀相格,两人合成对练之势。力至刀身,北条次郎翻身将刀刃劈出,本欲与对手之力相抗,敌人的力量却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众人只看到北条政丰的身躯直直地飞扑了出去,“咚”的一声,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承北条君相让了。”藤原环生温雅地笑着,蹲下身子伸出手,北条政丰却没拉住他,自己用手撑着地面起身,闷声道:“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好说好说。”藤原环生眨了眨眼,把一包衣服拿给北条次郎:“听闻中原的诸葛武侯送巾帼给司马懿,而司马懿老脸颇厚,油盐不进。我一直想试试看实际效果,而今是否有人能效法老龟,忍此大辱。”“相信北条君,不会食言吧。”
…………
刚经历元日战争的日本在年轻人之间开始流行起蒙古人的发式,将头发梳成辫发,扎于脑后。北条义经便是这也一个继承了和族崇尚强者信条的青年男子。他神色凝重地伏于地板上,面沉如水,双唇紧闭。
座上的老者也默然看着眼前的青年。
“父亲。”北条义经沉声道:“您曾教导过孩儿一句话,孩儿一直以来铭记在心。您对八岁的孩儿说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是男儿的大耻辱。如遇之集市,应当不返回家里取武器便直接上去与之肉搏。您说说看,今天孩儿遭遇的,不就是这不共戴天的事吗?”
老者没有表态,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孩儿知道,从礼数上来说,孩儿实不该说这种质疑父亲的话。”北条义经的嗓音压抑而低沉:“只是今天孩儿的耻辱,难道没有父亲的原因吗?北条家的男儿被退婚,难道父亲居然无动于衷,为了一件玩物便弃孩儿的尊严如敝履吗?”
北条义经深深拜下,以头触地:“请父亲赐教!”北条彻却看也没看他一眼,起身从他伏倒的身侧走过,向着门口行去。
“父亲!”北条义经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北条彻冷冽的身形迸发出一种威严,那不是一个慈父面对一个儿子的气质,那更非一个执权面对他的臣下时所流露出的震慑。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你认为我是为了那柄唐剑答应了藤原环生的退婚?”
北条义经转过身,抬起头,心头猛地一震,正好和父亲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这是一个好开始。”北条彻道:“被人退了婚,来向我抱怨,这就是你的作为吗?”
“儿子不理解,请父亲开示!”北条义经咬牙道。北条彻似乎漫不经心地道:“谁剥夺了你的尊严,你就去斩下他的头颅,这是武士的道路。如果你剑术敌不过那个人,你便用诡计令其身首异处,这是为政者的道路。如此简单的事情,我记得我在你八岁时,就已经尽授于你了。”
“此刻,你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吗?或许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一郎。但你的作为实在令我失望。”
北条彻平淡的口吻中忽然转变出一股狰狞:“斗!你要和你的敌人斗!现在我可以决定你的荣辱?那么你就要把你的父亲压倒,用你的脚踩在我的头上。现在你恨不得将藤原文太千刀万剐?那么你就和他死斗到底,直到你可以肆无忌惮地杀死他。你不懂争斗,不懂隐忍,却跑到你的父亲面前哭诉,是在乞求些什么?”
“父亲……”北条义经眼眶中充满了泪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拭干你的眼泪!”北条彻暴喝道:“牢牢记住你内心的野望……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记住你所有的仇人,然后……深深埋藏在心底,直到有一天你可以看着他们在你的屠刀面前挣扎讨饶!”
北条义经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瞪。
…………
秋天到了。
寒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