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岛内把来自中国的物品称之为唐物。
此时正是镰仓幕府时代,南宋亡国之前,日宋贸易频繁,大量唐物涌入日本。就连幕府执权北条彻的居所上下,也都是以禅僧们带回的诸多唐物装点,而北条本人亦以熟悉苏杭风物成其风雅之名。
而面前的这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所献上的唐剑,则大不同以往见过的那些。
“环生君这柄唐剑之利,削金断玉,竟犹在日本刀之上。以往鄙人所见从中原送来的刀剑,做工颇为粗糙,比之镰仓所藏的先唐横刀相差甚远,遂以为宋国已失盛唐之锻刀工艺,未曾想今日尚能见到这样的利刃。敢问,这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北条彻感慨地抚摸着寒光莹莹的剑身,久久不能将目光稍移。
藤原环生颔首道:“北条大人有所不知。华夏锻刀技艺自北宋以来,便弃了精致锻造的路子,只是长久失用,并非失传。军中所用刀剑皆是易耗品,士族佩剑,不过为装饰之器。沙场之上,无论多么锐利的宝剑与钝器一碰,也会即刻卷刃,精益求精没有什么意义。”
微微停顿了片刻,环生继续说道:“然而,这一柄剑,乃是道教南宗薛真人为大宋徽宗皇帝钦制。锻造如此法剑,犹如烧炼大丹。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清静为丹基,无为为丹母,性命为铅汞,定慧如水火——当然绝非凡品。”
北条彻目光凝在剑柄上,细细参详,果然篆着一个清瘦俊逸的“御”字。熟悉中国书法的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赵佶的风格。
“可惜了。”北条彻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惋惜一位书法家,还是一位皇帝。
“环生君今日来我这里,若是奉上平常的黄白之物,恐怕早已被我拒之门外。”北条彻叹了口气:“但你年纪轻轻,投人所好的本领却实在学得太好,好到我甚至没有办法拒绝你。平心而论,这是一份我无法客套的厚礼。”
环生伏身长揖:“万分感激。”
北条彻见他作揖,不由一怔,随即笑道:“真是少见有宗家人能行如此规范的华夏礼仪。我们几个老家伙倒是时常翻阅‘三礼’,形貌体态皆能模仿得分毫不差,但总也学不像汉人的气质。”
环生缓缓起身,面色温和清淡:“少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一根骨头。”
“若是被人折断了呢?”
“君不见崖山海底三十万无名无姓的华夏脊梁。”
藤原环生的笑容中,蕴含着耐人寻味的意趣,坚毅的眼神透着几分感怀,像是在追思着什么。
………………
“环生君……”回到府中,藤原双子与环生分席而坐。她准备说些什么,但刚一张口便止住了。
环生甚至可以听到她低下头轻声哭泣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否读过《庄子》?”环生此刻的语调显得十分柔和:“这一本道家典籍在大宋的学府中即便是孩童也能记诵。在这本书的内篇中,记载了一个关于厨子的寓言,据说他擅长使刀,能够一气呵成地沿着牛的腠理将牛身整个分解。”
藤原双子小口微张,犹带泪水的双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瞪着眼前的少年。
环生微笑着,接着说道:“庖丁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庖丁解了数千头牛,而刀刃焕发如新,双子,这是为什么呢?”
“啊……环生君是在问我吗?”双子略微慌张地看着少年,见他点头,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试着回答道:“是因为他的刀材质精良吗?”
“倒是没人说他的刀如何锋利、材质如何精良。”环生摇了摇头:“只是牛和人一样,全身上下有许许多多的间隙,以无厚入有间,游刃则必有余地。”
藤原双子又惊呼了一声:“人体上下也有间隙?那岂不是一阵风就吹过去了?”
环生笑道:“这个说法倒是有趣。我没办法很清楚地回答你,但《内经》中说圣人避风如避失石,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
“庖丁解牛,并非逞刀剑之利,而是得养生之要。而最大的养生之要,莫过于善刀而藏。宝刀便如宝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藏剑于北条氏,与藏剑于藤原氏,究竟有什么区别呢?宝剑无论置于何处,皆是藏剑于天下。”环生柔和的声音渐渐带了几分铿锵之意。
藤原双子静静望着他,半晌,才出声道:“那你以后用什么剑呢?”
环生开怀笑道:“给我准备一柄不要太轻的木剑吧。”
说完,他便从席上起身,拉开房门。这时从身后又传来了藤原双子微弱的声音:“环生君。”
“嗯?”
“以后能多和我说说吗?我是说……我很喜欢听你讲这些。”
“我知道了。”环生没有回头,走出了房门。
穿过狭窄的内堂,环生在玄关处遇到了藤原时清。
“小女的事情,麻烦环生君了。”藤原时清依旧是那副拘谨的神情,俨然若思。
“只是环生君这次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妥。为了小女的一点私念,将祖传的宝剑轻易赠予他人,实是有违孝悌之道。身为宗家的女儿,本就有位了家族缔结姻亲的本分,如果因为她的个人意愿而拒绝门户登对的合理求亲,难道要在家里待一辈子吗?”
“双子倒是非常想要帮助藤原家。”环生诚恳地说道:“与其说这是双子的个人意愿,不如说是我的个人意愿。我只是见多了这种事情,不想再在藤原家见到一次。”
“我们为了家国呕心沥血,却也容易忽略很多不起眼的泪水。藤原家主,您是忠义之士,也是个慈爱的父亲,您应该能理解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环生如今已经失去了姓名、失去了国家,七魄已去其六,留着那些身外之物,还有什么意义呢?”
藤原时清沉默半晌,说道:“挑选一把刀,准备一下吧。明天同我去道场。”
环生颔首道:“是,我会用心准备的。”
夜色很快淹没了平安京,这座仿洛阳、长安而建造的都城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散发出冷冽的气质。一老一少站在庭院里,月光洒在地上,两人总算一同感受到了些许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