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得祠堂内,六人来到主厅,分成两排,三老在前,三小在后,焚香祭拜了一下列祖列宗牌位。
尔后,风柏豪叫退了守卫村人,然后仔细检查和察看着四处情况。
万洛能见闲杂人等都已经回避,便示意三小关上了各处门窗。
墨鹤年挥袖起身,踱着步子,神色竟有一丝凝重,似乎心中在做着纠结的权衡。
万洛能和风柏豪表情严肃地看着老大,等着他发话。
踱了几十步,感觉到了万洛能似乎露出一丝不耐,墨鹤年终于开口了:“天儿、信儿、霖儿,告诉爷爷,你们是不是并不喜欢习文练武?”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都一脸惊诧,三小互看彼此不禁有点摸不着头脑,风柏豪似乎反应不大,万洛能却错愕地看向墨鹤年。
墨鹤年叹了口气,接着道:“从小到大,我们几个老朽都要求你们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希望有朝一日登科入仕,光耀门楣,却没有好好地去在意过你们内心真实的意愿。
匠人百工,虽然于世于人都有大大用处,却始终不被朝堂和世俗所看重,我们俯仰一世,历经了无数的白眼,才会不遗余力地强逼你们,以期出人头地,替我们好好扬眉吐气。
可以说,是把我们老一辈的希冀强加到了你们身上。
甚至连你们父母,也都由得我们霸道指使,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从来也没有反抗过。
但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少年人天性难以逆压,否则即使你们得成我们所愿,这一世或许都会闷闷不乐。
今日,这里没有外人,你们父母也都不在,我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遵循你们心中所愿,再做一次抉择,无论你们如何决定,我们都会尊重。
你们三思一下,然后告诉爷爷你们的决定吧。”说完,目光炯炯,扫视着三人。
一时,气氛凝肃,三小都不禁默然。
万雄信第一个站出来,肃颜道:“爷爷,信儿早已立誓勤读经史,苦修灵识,以期他日仕途为岸,这不仅仅是你们的要求,更是我的毕生所愿,绝无半分不情愿,还请明鉴。”
风俊霖收敛言止,严肃地思忖了片刻,似乎拿定了主意,跟着道:“三位爷爷,霖儿年幼无知,一向最不成器,醉心武道,最让你们失望的可能就是我了。
但我听叔伯们经常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自思恐无从文入仕的本事,孙儿崇尚的是疆场扬威,封狼居胥,为天下谋太平,为朝廷拓疆土,名垂青史。
但是这也不违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本愿,所以,孙儿也绝无半分不情愿,还请明鉴。”
接下来,所有的目光,便投向了墨景天。
墨景天乍闻之下,愣神片刻,心里各种念头电闪。昨晚他看到满屋的书籍,头大如斗。
这个世界虽然崇尚修真练道,强者为尊,甚至当官入仕都与原来的明清类似,也是要科举取士,只是科考内容不仅仅是经史子集,而是囊括了精神意志范畴内的灵识修为,无数人皓首穷经,苦读苦修,也都只为那一朝得志。
可是每日里之乎者也,早晚背书抄文头昏脑涨不说,身体也吃不消,他可是怕了这种折磨。心里不禁念叨:可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走科举这条路,不然以后这日子也没法过了,老子还得想辙穿越回去啊,我的女神还在等着我和她花前月下呢。
打定主意,他开始编排理由,好在他前世涉猎广泛,对于文史方面兴趣浓厚,虽囫囵吞枣,却也薄有知见,结合原主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突然有一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感觉,便心一横,朗声说道:“爷爷,既然您如此开明,那孙儿也确实有些话,想跟您直言一二。
以孙儿来看,读书一道,首为明理,次为知世,而最高目标当是经世致用。
经世致用者,最主要的便是育人和格物。育人无需多说,从古到今,人的学问和知见,都在不断积累和进步,文以化之,人伦便得到了长远的发展和昌盛。
而格物则为致知,然后以行证知,知行合一,而后再能演变创新、迭代,最终致世以用,也应得到最低不逊于人伦发展的速度,甚至应该远超人伦进化。因为,人之数量,力量,比起世间万物之数,万物之力,渺如尘沙,人之力比之自然之力,也是星火之比日月。
但且看当今科举取士,以笔墨文章为依据,条框凛然,束人手脚,所选之仕,胸中虽有千言,实政却无一策者,比比皆是。
世间文章,以法度对仗、无病**为善,却无微言大义、发人深省之实效,就连教书育人者,都不过代代延续前人牙慧,先贤陈言。不但束缚了人的天性,更阻挡了天下浩汤大势。
需知书中并无千钟黍,更无黄金屋,所有这些都是机匠百工所就,世人衣食住行,半刻也离不了农工之学,从茹毛饮血、风吹雨淋到水袖云裳、广厦千间,人伦之盛,哪个不是依仗格物之成?
可叹厚黑之道,成了最高深的门道,权钱之物,被世人舍命追逐;而真正经世致用的学问和技艺,却被哂为奇技淫巧末学,为世人所轻贱嫌恶;在孙儿看来,真是愚妄无知,更是舍本取末。
想我墨家村人,精通机匠百工绝学,桃李芬芳,教得徒属遍布天下,多少人因此有一技傍身,得以糊口养家;多少人因此行得便利,博得幸福;我们入世济世,才是真正功德无量,才是真正的神圣仙佛……”
墨景天语气平缓却有力,侃侃而谈,一番言语下来,众人都听得若有所思,墨鹤年连连点头,神色惊奇中带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欣慰,万风两人则有难以置信的震撼,一时竟呆住了。
墨景天接着道:“霖弟刚才也说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所以,虽然读书入仕,荣华富贵,是大部分世人毕生的追求,是的,入仕能光宗耀祖,荫蔽家人,杰出者更能出将入相,权操一时,但百年之后,也是归于尘土。
自古官场险恶,倾轧频互,更是一个大染缸,从来不乏原本品性纯良,初心满满的大好男儿,进入官场后变成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的奸佞。
人非圣贤,智者千虑都有一失,俯仰一世,数十年光阴,即使终能宦海浮沉,却也不敢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一着不慎,繁华春梦醒来,自己获罪也就罢了,连累家人亲友,就是真的无妄至极了。
所以,加上方才所言之原因,孙儿我愿读书致知,以后更子承父业,不弃家学,更会尽我毕生所能,发扬我墨氏之学,造福天下,扶济万民。请爷爷成全。”
静,此言一出,现场落针可闻,不但万风二老没能回神,万风两小也是目瞪口呆,连墨鹤年也神色凝住,双目发光,直盯盯看着墨景天。
墨鹤年定定看了孙子许久,渐渐地,嘴角绽放出了微笑,眼中都泛起了泪光,身躯都有了一些抖动,连连喜道:“好,好小子,说得好,好一个造福天下,扶济万民。这正是我墨家门人,千古以来的宗旨。天儿,你懂事了。”
万风二老也回过神来,站了起来过来拍拍墨景天肩膀,都不禁哽咽难言。
墨景天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话,竟引得三位老爷子这么大的反应,也是大出意料。
他怎知道,作为墨家村墨学后裔,三老自懂事以来,便承袭家学,后来均称为此中翘楚,天下震闻。行走天下虽人人侧目,却唯独不为官府和世家大族所重,虽然他们都算豁达,但是几十年的历世,无数次在官府之人面前的低眉顺眼,让他们心中留下深深的执念,而且不要说外部,连家族内的后代们,受世俗影响,都颇多后辈转而一心修习灵识,甚至修炼元炁武道,也渐渐地动摇了传袭家学后世的信念。
如今,作为后辈中最为受大家看重希冀的俊彦,居然有此心志,顿时让他们重拾心气,甚至有了知音之感。
此时,三位老人均一脸慈爱甚至庄重地看着墨景天。“看来,三老是当真了,这下玩大了,看三老头这反应,搞得是要传位宝座似的。”墨景天不禁暗暗叫苦。
墨鹤年快老怀大慰道:“天儿,你能有此壮心,爷爷也是无比欣慰。看来,你是真的已经懂事成年了,我想,是时候将一些事情告诉你们了。”
此话一出,墨景天宛如遭到当头一棒,顿感天旋地转起来。“我只是不想读书,但是也不想做工匠啊。”心里暗暗叫苦,却只能隐忍不发。
墨鹤年神情无比庄重,严肃,眼神也透露出一股威严,放低声音道:“孩子们,今天,爷爷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告诉你们,这些事你们千万不要跟外人透露半句,哪怕是父母至亲都要守口如瓶。
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这事关我们墨家村上下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和荣辱祸福,你们可要听仔细,记在心了。”
万风二老也立即凝肃神色,看向三小,见三老如此反应,三小都不禁端正态度,洗耳恭听。
这时大家都将注意力倾注在墨鹤年身上,墨鹤年继续道:“世人都揣测天下传习的《天知玄工》相比我墨家珍藏的原本,内容大有删减疏漏,只怕最多十存一二。以至于外人无论如何穷尽心力,在艺业上都无法与我墨家村人相抗,真是天大的误会,说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为过。
想我墨氏初祖费尽辛苦和机缘方才获此天书,世代都珍而藏之,爱逾性命。而我高祖墨玄公为人光明磊落,一片赤诚,如果真要像别人一般藏私,敝帚自珍只传子孙不传外姓就好了,独门绝艺,再无敌手,又何必惺惺作态,自招烦恼和骂名?”
风柏豪和万洛能闻言也露出气愤不平之色,墨家村人出去,多为人所诟病的就是世人的此种猜测。
“原书与市面的印本,在内容上是一字不差的。但是两者确有天大差别,这差别不仅在于书页的材质,更在于心法和我墨门后裔的独特血脉之力。”万洛能叹了口气,沉声接道。
墨鹤年接道:“没错,先说这原书材质。原书书页,相传为天外数十种异兽之皮,由上古大神耗费极大灵力辗转特制而成,所以书页永世不腐,莹润如云,更是自带仙气,善能驱邪避鬼,养生延年。
甚至,我小时候听祖父说,他老人家还看到里面的字自己能动,还有小人小兽变幻飞腾,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但是,事无全美,此等宝物,也有一个大大的不好,就是此书带有强横到恐怖的念力,普通人身接近还好,打开的话便会被噬,并且书页只要没有合上,噬力会不停地向外扩滋生和扩散,便是得道高人也难以承受,邪魔宵小更是避之不及。”
三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秘密,心里大是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