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月华盛会一天天近了,墨家村松陵河沿河沿桥两岸的商户,提前十天就开始了大会的各项筹备事务。
因为今年的月华盛会,国师会领衔朝廷使团前来参会观礼,当地松陵郡守上次送征辟诏令来时,便派了师爷和干吏前来,协助墨家村协调准备。
不但出钱出力,对待墨鹤年等人更是前倨后恭,满脸堆笑,几乎隔日就要来一趟,小心翼翼,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同时诚惶诚恐地再三询问是否还有未尽事宜,如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吩咐师爷去办。
墨家村人从上到下多年以来,在官府中人面前也受了许多冷眼,今时今日,陡然反转,无不感到扬眉吐气,志得意满,多年压抑的抑郁都一扫而空,个个都神采飞扬。
今年的月华盛会,确实盛况空前,来客比起往年至少增加一倍以上。
除了天下各地慕名而来的游人旅客,收到墨家村召唤回来的墨门嫡系和再传弟子,更多的则是修真求道的各门各派。
各大宗门从掌门到弟子,除了必要的留守的人员,都几乎倾巢而出,更有很多往年清修闭门不出的名宿隐士都再度出山。
一时之间,墨家桥当地所有客栈旅店爆满,一房难求。
因为村中机关重重,且拒留外客,村民临时在两岸外延搭建诸多简易帐篷出租,居然还是供不应求,只好继续外延,绵延不绝,竟然到了离桥五里以外,每日里还在增加。
后来的人只好自带行装,在河岸两边滩涂栖身,一到晚上,星星点点,如同萤火虫儿飞舞,煞是壮观。
离中秋之日,只剩七天了,整个墨家村每日里人潮拥挤,热闹非凡。受到影响,墨景天和万风二小越发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时不时溜出书院,在村里到处游荡。今日又来到了街上,边走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万雄信四处看看,眉头一皱道:“今年着实有点反常,这人多了太多了,月华会每年都可以看,也就那么回事,就算这次是当朝国师和朝廷使团要来观礼,也不至于这么轰动吧,我看不太对劲,只怕有什么不对。”
风俊霖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何稀奇,我们墨门弟子遍布天下,执百工牛耳,知道师门有这么天大荣宠场面,肯定不但自己回来,也会带着门人弟子长长见识,见见世面,再说师门荣耀自己也是与有荣焉,少不得也是沾光显耀啊。”
万雄信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除了我们各地回来的门人子弟,我看更多的反而是修道求真的人士,往年虽然也有,但是绝没有今年这么多,我看好多人还携带各式兵器,行止也是小心翼翼,似乎故意潜藏行迹,怕人跟踪尾随,绝不像普通游客和往年同类人士。这几日来,看到太多了。”
墨景天一直没发话,四处张望,似乎漫不经心,但是眼神却是发亮。听了万雄信的话,他心里也很有同感,他也发现了这些问题。
风俊霖听了万雄信的话,似乎有所意动,也顺着墨景天的视角留意观察其街上的人们。
三人聊着走着,渐渐来到了笑儒亭。亭中早已聚满人群,三人隔了好远便看到人头涌动,大家围成一圈,似乎在瞧什么热闹,时不时还引发哄堂大笑,喧哗不止。
三小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到人群前排,才看清被众人围观的却是一个蓬头垢面满面通红的老头在载歌载舞。
老头的身上衣服已经看不清原色,褴褛不堪,更沾满油污草屑,发如乱草,脸孔脏腻,提着一个巨大的足有三岁大婴孩大小的碧绿葫芦,莹润光泽无比,和整个人的邋遢显得极不相称。
咧开一口黄牙大嘴,疯癫地傻笑,一边喝着葫芦里的酒,一边唱着难听已极的乡俗俚语小曲,手舞足蹈,乐在其中,全不在乎周围人们的反应。
形象让众人视之作呕,行动举止更加滑稽可笑,加上歌词中大有令人捧腹的内容,每每令人们忍俊不禁。
原来就是这么一个看着连叫花子都不如的疯癫怪叟,把人们逗得前仰后合,阵阵哄笑。
风俊霖看着有趣,墨景天和万雄信也是饶有兴致,毕竟少年人心性,顿时忘记了方才的疑惑,津津有味地和围观众人一起看起热闹来。
看了一会,三小都逐渐笑容凝固,转而严肃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疯叟的一举一动。
这疯叟的舞蹈粗粗看似疯癫滑稽,仔细观察之下,却是大有门道。
万雄信和风俊霖发现,摒弃周围的嘈杂不管,全神只看疯叟的歌舞的话,就变得不再疯癫无状,反而极合韵律,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甚至慢慢地,他们感应到体内似乎有一股灵气,由灵台而起,向全身流通,灵气似乎有形有质,熨烫着他们经脉和穴位,逐渐汇于首脑,顿感无比舒服畅快。
这是一种极其玄妙的心灵感应,不知是疯叟有意为之,还是二小福至心灵。
唯独墨景天没有感受到万风二人的那种奇妙感觉,只是也看出了疯叟歌舞中大不寻常之处,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此刻在他神识里,四周一片静谧,没有了任何的声响,双目过处,一片空明,似乎身处于一个没有上下四方边界,也没有声音,更没有任何事物、颜色、形质的空间里,但是他的心灵没有因此起了任何波澜,反而平静而祥和,渐渐不知身在何处。
突然之间,眼前骤然出现了那个疯叟,这时的疯叟却是完全变成另外一副模样,仙风道骨,洁净整洁,脸色红润,表情庄严;头发丝毫不乱,玉冠束起;身着似金似银的锦服,不染纤尘,缓缓向他走开,轩昂气度,仪态高雅,眼神清澈而沉定,宛如青天白云之外的微风,无瑕无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墨景天迎着这位“疯叟”的眼神看向他的眼眸,四目相对,彼此之间都平静如水,无半点尴尬或者不敬的意味。
半晌之后,“疯叟”嘴角露出笑意,并点一点头示好,眼神中露出一丝友好和温暖,那是一种老友同伴之间才会有的示意。
墨景天微微诧异之下,“疯叟”已经转身离开,墨景天未曾眨眼一次,他就在视线之间蓦然消失,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后四周逐渐变得模糊,声响顿起,眼前不再是方才那不知名的空间了,而是回到了刚才嘈杂而拥挤的围观人群之中,周围人们的哄笑声再一次响起把他拉回了现实中来。
墨景天看向同伴,万风二小此时的眼神竟似迷离起来,似乎已逐渐为疯叟歌舞所惑。
墨景天想到刚才神识中出现的情景,不禁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迷惘之感,更对万风二人的表现有了一丝不安。
正要去推二人,那疯叟却突然停止了歌舞,收起酒葫芦背在背上,不再疯癫嬉笑,而是转而席地而坐,然后以手支颐,闭上眼睛,不再发出声音,瞬间竟然睡着,鼾声渐起。
围观人众本一直张嘴大笑地看着疯叟,奈何他速度太快,来不及合上嘴巴,便都僵住笑容地静静看着这疯叟一连串的动作,见他不再歌舞作声,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现场便骤然安静,待得他鼾声响起,久无动静,便顿感索然无趣,一个个作鸟兽散了,瞬间便只剩下三小还楞在当地。
墨景天各自轻轻推搡一下他们,万风二人才渐渐地眼神不再迷离,恢复清醒神识,额上都冒出了细密汗珠,甚至身子都似乎略有瘫软。
但是脸色却红润了不少,神采更是活跃,甚至全身都似笼罩着红光,身体周遭都鼓荡着气机,那是肉眼无法看到,但是墨景天却能清晰感受得到的一种感觉。
墨景天再次看向两人,只觉两人都有了莫可言述的奇异变化,眼神深邃,气质沉炼,老成稳重了不少,目光中透露出无比的灵秀聪慧,说是脱胎换骨或许过了,但绝对是今非昔比。不禁心里暗暗称奇。
万风二人却是浑然不知自己的变化,并不去看推搡他们的墨景天,都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鼾声如雷的疯叟,眼神流出复杂的意味,未发一言。
墨景天三人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疯叟,而万风二人维持了现状足足有盏茶功夫,以至于天色渐晚,月上枝头了都浑然不觉。
疯叟此时突然睁目站起,右手拇指扣住小指,三指朝向头顶天空明月,左手五指箕张指向远处,咧开黄牙大嘴,怪叫一声喝道:“咄,站得住,去得到,到得定,定得成,哈哈,去也。”说完,发足狂奔而去,撒下一路疯癫笑声,很快就消逝在拥挤的人群中。
墨景天三人才发觉自己前后在此地已经逗留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墨家桥因为月华会衍生的夜市都已经开始。此时,墨家桥沿河两岸已经华灯初上,人行如梭。
从书院偷溜出来这大半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眼看书院此时已经下课,家中父母肯定在等着回去吃晚饭,再作停留,只怕逃课之事立即就要露馅,忙不迭地各自往家飞奔而去。
墨景天一路回去特地留意万风二人,发现他们虽然神色似有焦急,但是行动却并不如往常般惊慌失措,不但步履沉稳有度,速度也是无意间都比平时快了不少,关键是气息平稳,滴汗未出,仪态还非常矫健而优美,两人和他分道扬镳之时的说话声音半点没有因飞奔而喘息迟滞,反而铿锵有力,清晰明亮。心里的疑惑又是多了几分,但看到二人明显没有不好的异状,便也没有多做计较。
墨景天回到家中,却发现墨鹤年和万风二老,以及父母,万雄信及风俊霖父母和家中仆妇从上到下三大家子都已经在厅中等候,不禁有点慌乱起来。
母亲万氏看到他回来,立时柳眉倒立,便要责怪,墨文修拉扯了一下她,便住了嘴,凤眼狠瞪了他一下。墨景天步伐略有畏缩地走向祖父,赧然道:“爷爷,我……”
墨鹤年倒是并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平淡地微笑道:“爷爷有点事要和你们三个聊聊,等会霖儿和信儿到了后,我们一起去祠堂里,再慢慢和你们说吧。”
万风二老也很平静,只是嘱咐下人赶紧去把万雄信和风俊霖叫来。
很快,万风二人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依旧是身姿矫捷,步态平稳,一路飞奔并没有让他们喘息加快和急促。
眼看三人到齐,三老便让其他人散去了,三老三少一行六人来到了墨家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