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年前,怀君门外院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弟子选拔。
那年有不少青年才俊从选拔中脱颖而出,光荣地加入了这一名门正派,正式迈向修仙一途。
怀君门的选拔只看资质和品性,而不看出身,那一届弟子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的口音,出身环境也各不相同,有王公贵族的子弟千金,也有商人和平民的孩子,甚至有罪犯的子嗣与流浪儿。
其中就包括一个叫孟晓,和一个叫牧野的孩子。
两个孩子徒步穿越了岳国的国境,一路向北出发,踏过积雪走向雪山,强忍着严寒折磨走向通往怀君门的漫长阶梯,最终被如愿以偿的通过选拔,成功成为了怀君门的弟子。
两人付出了成年人都难以忍受的磨难,过着流浪狗般的生活,这种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
孟晓披上怀君门弟子的长袍,心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呼……”
这下自己算是彻底从岳国逃出来了,每天晚上睡觉时不用再担心追兵会将他逮捕并引渡回岳国并斩首,就像自己的家人们那样。
然而他也知道,家族给他带来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孟晓!”
孟晓刚迈步走向弟子们的寝室,就突然被一道熟悉且稚嫩的声音喊住了。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牧野那小子,后者目前是个七岁的小屁孩,像是杂草一样矮矮小小,最小号的弟子长袍穿着都会拖到地上。
牧野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
“哟呵,恭喜啊牧野。”孟晓故作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你也通过选拔了,算你走狗屎,不然你现在已经被冻死在外面了。”
“你也是,孟老哥!咱们终于能过上吃饱睡暖的生活了!”他爽朗地回答道,“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孟师兄了。”
牧野要么是没有听出他的反讽语气,要么听出来了,只是气度大到没有跟他计较。
孟晓其实是真心祝贺他能被怀君门选中来着,哪怕他以后在修仙路上毫无作为,至少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还好牧野被选中了,假如没有,那孟晓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方面他不想对这孩子坐视不管,一方面他又不想放弃诱人的修仙路。
尽管两人还没认识太久,但已经算是患难之交了。他俩一起在外面风餐露宿,分享仅有一点食物,一起挨过打,冬夜里抱着路边野狗取暖。
比起孟晓家境阔绰时结交的酒肉朋友,与牧野这小子共苦过的情谊显得特别可贵。
“哎,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孟晓揉了揉额头,“我的家族名声已经臭到都被满门抄斩了,是岳国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怀君门里有很多岳国的弟子,他们迟早会来找我麻烦的。”
在一个月前,孟家还是岳国的名门望族,他的父亲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御前首相。
可惜的是,他父亲没有尽好御前首相的职责,出卖了国家利益,直接导致国家战败并数万士兵殒命。
没有委婉的说法,孟晓是个卖国贼的儿子。
还没等牧野开口或表态,孟晓就经过他身边然后用力一推,随即傲慢地扬长而去。
“假如你还有点脑子,那就赶紧跟我撇清关系。就当咱们从来没见过吧,傻子。”
一推开他,说出这种话,孟晓心里不禁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愧疚。
孟晓确信像他这样懂事老实的傻小子,在怀君门里会遇到很多可靠的好朋友。而自己这样恶心的人,被卖国贼养大的犬子,只会遭别人白眼。
至少别把牧野牵扯进来吧。
其实他本想用最恶毒的方式赶牧野走,让牧野痛恨他到老死不相往来,然而还是没忍下心来。
要是这傻子还有点脑子,就应该离自己远点。
(2)
刚进怀君门的第一个晚上,孟晓就受到了同一寝室的师兄排挤。
他跟这群师兄刚接触就交谈甚欢意气相投,然后他一时得意忘形就报上自己的全名,谁知师兄们听到这名字瞬间变脸,确认完身份后,那群师兄二话不说刚把他扔出了寝室,然后锁好了门。
“我说,你们这群牲口好歹给我留条棉被吧!”
孟晓对着紧锁的寝室大门破口大骂道。
“我们这儿可容不下御前首相的公子哥!怪不得你身上有一股贼的臭味!”门里的师兄用嘲讽的语气说。
孟晓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因为摔倒而满是雪尘的裤子。
还好自己只是被他们赶出来,而不是被揍一顿后再赶出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怀君门屹立在雪雾弥漫的雪峰上,空气寒冷凛冽,一到晚上寒风就在外边鬼哭狼嚎,把人冻得哆哆嗦嗦。
孟晓蜷缩在寝室的门旁上,暗暗希望师兄们能冷静下来放他进去。再这样下去,他的身板快要被冻坏了。
“是我太天真了……早知道就用假名了,除了牧野外,没人会知道我是谁。”
他小声嘀咕道。
明明用假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偏要天真地自寻麻烦自报家门,简直是个傻子。
为什么要坚持用真名?
孟晓心中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他在寒彻骨的雪夜下呼出一口热气,发现自己的双手正颤抖不已,不知是太冷了还是情绪有些失控。
“老子就是不想用假名……妈的,我凭什么就得看你们的想法行事?”
他转头对温暖的宿舍内破口大骂道,骂得甚是凶狠,热泪却不争气地淌过他的面颊,就连透着光芒的窗户都看不清晰了。
想用真名堂堂正正的活下去,对一个卖国贼的儿子来说确实太奢侈。
或许自己确实做错了很多事,错在报上真名,而卖国贼家族是他的原罪。
今后要在怀君门里呆上很久,不如就彻底扮一个丑角吧,拿自己的家族来开玩笑,像个哈巴狗一样巴结别人,卑微得让人连踩一脚都觉得恶心,或许这就是他在怀君门生存下去的唯一办法了。
身旁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揉了揉脸上的泪水,然后抬头望向来者。
他才刚抬头就被一道厚厚的防寒斗篷罩住了,随后是那人的声音,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声般回答道:
“你没有做过坏事,用不着跟谁道歉,用不着哭。”
孟晓拨开御寒斗篷的羊毛滚边,一看发现来者正是牧野。
他赶紧擦掉脸上的泪水。
牧野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端着一碗温暖的姜汤坐在他的身边。他没问,孟晓也没解释,但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但气氛不是很尴尬。
“哎,我这样子挺丢人的……”孟晓打破了沉默。
“没事儿,你的丑态我在路上已经见过无数遍了。你这次的丢人模样,只能说是中等级别。”
“那我就放心了。”
牧野虽然是在询问,但端着姜汤的手不由分说地举到他的面前。
“行啊。”
孟晓也同样毫不犹豫,他要是再不喝点东西暖身子,那真被冻坏了。
他仰头一口就把姜汤喝完,只觉得有一股暖流经过胸膛一直温暖到身体各处。
“话说回来,你这么晚干嘛来这里?”孟晓不解地问道。
“当然是担心你啊,怕你被师兄们轰出来。结果还真猜对了。”牧野哭笑不得地说,“干脆来我那边的寝室吧,还有一床棉被可以打地铺。”
“免了吧,你的室友肯定也会把我轰出来的。结局一样。”
“我会替你好好解释的。”
“万一不成功呢,你也要被轰出来,就连棉被都不剩下了,处境反而更糟糕了。”孟晓不假思索地否决道,“干脆这样吧,你把多余的棉被借给我,我睡杂物间好了。”
“可是……”
“总比两人都睡杂物间要好,而且还是都没有棉被的情况下。”
“……说的也是啊。”
牧野只好同意了这个提案。
“要不干脆跟季掌门,或是别的长老投诉一下?”他又说。
“别吧,怕是到最后,怀君门从弟子到长老一起联合排挤我。”
毫不客气地说,孟晓对这些事情已经敏感到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躲起来了。
(3)
之后的一个月里,两人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
牧野相当适应怀君门的生活,为人也刻苦勤奋,无论是锻炼还是功课都一样不落拼命学习。
他不光是成长速度惊人得快,而且也相当受同门师兄师姐的喜爱。无论是他亲切待人的性格,还是什么忙都毫不犹豫去帮的老好人行为,都很让人想去亲近他。
孟晓有些发酸地感慨道。
相比起牧野,他的处境就相当艰难了,心态上还不如回到当初风餐露宿的时光。
他的家族背景在怀君门里不胫而走,弟子们很快都知道他是卖国贼的儿子,有的轻蔑,有的怒火交加,有的漠不关心,也有些人同情他的遭遇,但并不想引火烧身。
霸凌每天都在继续。
人身攻击都算好的了,练剑时对面往往会把他打得手指发麻,上课时他的笔墨经常会不翼而飞,落单时甚至还会被人拉到角落里暴揍一顿。
唯一的宽慰是牧野没怎么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孟晓尽可能地避免与他见面,要么翘课要么就错开时间,休息日就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所以牧野对他被霸凌的情况几乎不清楚。
孟晓是个有自尊心的人,而牧野对他来说像是弟弟一样。
所以孟晓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丑态,也不想让他多管闲事,然后也被大家排挤。
不能把牧野牵连进来。
可是孟晓心中也会有过一些可怕的猜想,牧野真发现了又如何,他这么受大家的疼爱,怎么可能会为了孟晓而与大家撕破脸皮呢。
也许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想管而已。
那位师兄姓吴,同样是来自岳国的,祖辈都是岳国中骁勇善战的英雄降临。他一听说孟晓是那位卖国贼的子嗣就气不打一处来,总是处处针对孟晓。
也罢,就当是父债子偿吧,而且他对牧野并不坏。
(4)
之后过了半个月,情况发生了一些改变。
当然了,还是往坏的方向改变。
怀君门的食堂里。
“听说你是御前首相的儿子,就是那个卖国贼?”
负责打饭的食堂大妈盯着自己,语气不善地询问道。
孟晓很想跟食堂大妈装傻,可惜身边那些人的眼光让他没脸否认,只好点了点头。
食堂大妈听了不禁皱起眉头,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给他打饭的时候,汤勺舀汤时故意避开汤料,饭菜也只打了正常饭量的三分之一。
孟晓心说你特么是小学生报复么。
不过他觉得自己差不多习惯了。
“哎,居然连食堂大妈都认出我来了,这下连饭都吃不饱了……”
孟晓端着饭菜坐在比较角落的位置独自吃起来,努力无视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他已经觉得无所谓了,只要别让牧野看到自己这可怜的样子就行了。
他来食堂吃饭总是故意比牧野早一些,免得被撞见。
因为食堂里人多眼杂,也是孟晓特别容易被欺凌的场所。他才刚低头开吃,就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对方故意跺得很响让他听见。
“哟,御前首相的公子哥,今儿来得也挺早啊。”吴师兄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来挑衅道。
孟晓不想理会这家伙,瞥了一眼却惊讶地发现牧野竟然也来了。他正和其他师兄们有说有笑,食堂的人这么多,他还没有注意到孟晓这边的状况。
不如说,他真的愿意注意到吗?
只是愣神一小会儿的工夫,他碗里的肉汤就被吴师兄拿走了。后者端详着那碗飘着浓郁肉香的汤,不禁啧了啧嘴。
“恩,季长老(季娘)炖的肉汤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吴师兄阴阳怪气道,“公子哥你这么阔绰,应该不介意分我一口吧?”
“不介意啊,只要你不介意我之前往里面吐了一口痰。”
“那你还是给自己享用吧。”
说罢,吴师兄突然反手,把那碗有些烫人的肉汤浇到孟晓的头顶上。
不光是孟晓被浇得一个激灵,食堂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注意到了这一点,接着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牧野此时刚打完饭菜,食堂阿姨给他倒了满满一碗肉汤,他想找个地方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坐,但这安静的气氛突然让他感到不对劲。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随后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是……”
孟晓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由得叹了口气。亏自己隐瞒了这么久,结果还是要在他面前丢人现眼。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随后孟晓迅速地移开视线。
一旁的师兄幸灾乐祸地拍了拍牧野的肩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讲解道:“小牧,一直很想给你展示下,看在们吴师兄是如何教训卖国贼的。”
“孟晓不是卖国贼,出卖国家的是他父亲。他既没参与也不知情。”
“父债子偿嘛,谁能保证他不像自己的父亲?而且这样做很帅很解气,不是吗?”
“觉得这样很帅?原来如此,我懂了。”牧野端稳了手里的肉汤,“那我也来试试吧。”
“你也打算给他颜色瞧瞧?”
“算是。”
牧野端着那碗肉汤走了过去,努力不让汤汁洒出来。
那一小会儿,孟晓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宕机了,甚至都感觉不到愤怒,只有悲哀和苦恼。
牧野越走越近,来到了他的身旁。
“啪!”
一声响动,那碗肉汤猛地盖在了吴师兄的脸上,牧野使出了所有力道,甚至把碗给打裂了。
身边的师兄师姐全部发出了一阵惊呼,被牧野给吓到了。
那碗肉汤倒得吴师兄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呛得直咳嗽连眼睛都睁不开。
孟晓瞪大了双眼。
牧野擦了擦自己满是肉汤的双手,对他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帅么?至少,觉得很解气吧!”
(5)
牧野公然站队孟晓这个叛国贼的儿子,而且还盖了吴师兄一脸汤,当然不可能有好下场。
所以是半个时辰内,他就迅速地失去了自己在怀君门内好不容易积攒的好感和名声,还被赶到杂物间里和孟晓一起住了。
“你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不?”孟晓问道。
“五十步笑百步。”牧野揉了揉淤青的指节。
“话说你既然也被赶到这里了,好歹把棉被也带过来吧。”
“我哪还有什么棉被啊,全都给你了啊。”牧野老老实实地坦白道,“我平时睡觉的时候,都是借师兄们斗篷盖在身上的。”
“你果然是个傻逼啊。”
“彼此彼此。”
“后悔不?刚才你还是大家的宠儿,现在和我一样是人下人了。”
“还好,肉汤盖脸还是太冲动了。假如能重来,我会处理得理智些。”牧野如是说,“不过立场不会变,我还是会站在你这边的。”
“……”
孟晓对此沉默良久,双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天花板,很难看出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但他想通后脸上的阴霾便一扫而空,用力一拍大腿痛快地说:“走吧,咱们去把欺负咱们的人揍回来。我要揍得他们哭爹喊娘,后悔自己干嘛要生出来。”
“你忘记刚才咱们俩被打得有多惨了?”
“那是因为我还没出力呢。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现在算是想通了。”孟晓哈哈笑道,“欺负我倒还可以忍忍,但欺负你就是另一回事了。走吧,我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压箱底招式。”
“那好吧。从怀君门,再到你的压箱底招数,跟着你每次都能见到新的东西啊。”
“那当然啦……另外,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虽然有点肉麻。”
“啥?”
“呃,就是……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他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谢谢你啦,好兄弟。”
他向牧野伸出了手,而牧野用力地握住了。
孟晓感觉他俩像个白痴,现在怀君门的人们可能都要针对他俩了,却还有心情在这儿傻笑。
但只要牧野还在,孟晓心中就充满了勇气和力量,如同选拔前一同望向那似乎无止境的漫长阶梯般,恩,无论如何也能往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