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前,贩卖奴隶还是件司空见惯的事,有些地方默许这种交易,甚至将奴隶买卖摆在明面上来。
于是在元国的集市上不难看到这些景象,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装在铁笼里随着马车颠簸,笼子里污秽不堪屎尿齐流,与装着鸡鸭畜生的笼子并无任何区别。
女人呆呆地望着笼子外的集市光景,浮粪四溢的肮脏街道,对奴隶熟视无睹的冷漠行人,还有坐在马车前头把玩着鞭子的奴隶贩子,一切景象都好像是灰色的。
与这位女人一起挤在逼仄笼子里的其他奴隶好歹都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可惜她失忆得很彻底,不仅忘记了以前的家庭和经历,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假如她猜得没错的话,自己应该曾经有过家室,甚至还生过孩子,自己可以哺乳就是最大的证明。
后来发生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呢,是遇到了强盗?还是遇到了狼灾和妖怪,亦或是被丈夫出卖?
记不清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一段她绝对不想回忆的恐怖经历,否则她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一地步并失去所有记忆。
集市的人潮缓缓流动,大多数人对这些脏兮兮的奴隶投以嫌恶的目光,顽童笑嘻嘻地往笼子里扔完石头就跑,也有些人驻足物色合适的奴隶,其中包括一位乡绅。
那位乡绅对贩卖奴隶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可是看笼子时的眼光还是充满了同情。
“我需要一个能哺乳的奴隶,你这里有吗?”
奴隶贩子一听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抚平了衣服的褶皱后连忙说道:“有的有的,老爷,您的运气真不错,俺们这儿正好就有一个符合你要求的……快下来!”
奴隶贩子解开了铁笼上的锁,把那个女人拖了下来。
乡绅对此的反应半是惊讶半是恼怒,惊讶于只是随口一问就真遇到了符合条件的奴隶,恼怒于奴隶贩子居然连刚生完孩子的女人都敢拿出来贩卖。
“老爷,就是这位了。”奴隶贩子卖力地吆喝道,“她啥事都能做,手脚麻利得很。至于喂奶嘛……要不你先验验货?”
乡绅听罢厌恶地皱起眉头,对贩子有些愤怒地摇了摇头。“不必了,就她吧。”
“好嘞!”
奴隶贩子大概是看准了对方家境富裕,报价时故意抬高了好几档。乡绅也看得出他在宰客,本想开口砍价,可是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后突然放弃讨价,直接把钱交给了奴隶贩子。
女人看得出这位乡绅是在照顾她的自尊心,她是活生生的人,不该像集市里的牲畜一样被讨价还价。
奴隶贩子拿到这笔大钱后开心得合不拢嘴,把钥匙和镣铐丢给乡绅后便哼着小曲载着一笼子奴隶前往下一个集市。
乡绅和奴隶女人则面面相觑,前者大概是第一次买奴隶,不晓得这时应该说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后,乡绅解开了她的镣铐,然后把肩上斗篷披在了她褴褛的衣衫上,说了句:“没事了。”
乡绅牵起这位女人的手径直离开集市,一边走一边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那你以前的家人呢……既然你能喂奶,那应该有孩子的吧。”
“全都想不起来了,或许有,但现在估计没了。”女人一脸麻木地说,“我孩子的模样和乳名,我都记不得了。”
“我会想办法帮你找找的。”
乡绅不禁露出了同情的眼光,随即讲起了关于自己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当一阵子我女儿的乳娘。”
“乳娘?”
“是啊,我夫人的体质一天比一天差,没办法给孩子哺乳。”乡绅叹了口气,“我正愁着如何是好,结果正好遇到了你。帮我照顾一下女儿行吗?”
“…………没问题。”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应道。
乡绅家距离集市不怎么遥远,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他家门府在这个小镇子里算得上富庶,庭院偌大且打理得整整齐齐,还有差了几个佣人和丫鬟。
上面写着:季府。
她听到了婴孩的啼哭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乡绅轻轻地推开了房门,里面寝房的格局便映入眼帘,一个婴孩躺在妇人怀里啼哭不止,那位妇人长得美丽温婉,犹如凛冬中的梅花,神态却憔悴不已。
“这就是我的女儿了。”季乡绅如是说道。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见过了这孩子,也见过了这孩子的母亲,然后答应他们要当这孩子的乳娘什么的。
再然后就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这个女婴。
尽管母亲的体质不怎么好,可是这个女孩却生得白白胖胖,女人那双孱弱的双手都差点握不住,笨手笨脚地把她抱在怀里。
女婴突然止住了哭泣,歪歪头好奇地看向她,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捏了捏她的脸。
她像是受宠若惊般,又像是从噩梦中惊醒那样,突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直到现在,她都回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也想不出记忆中的孩子模样,最多只能想起一道连走路都蹒跚的小小身影,像这个女婴一样捏捏自己的脸蛋,感到无比温暖的同时又充满缺憾。
假如她亲生孩子还活着的话,是否会像这女婴一样亲昵她呢,现在又是否吃饱睡好呢。
无论如何,她大概确信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再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了,这份遗憾必然会常伴终生,
“养个孩子真是件苦差事呀。”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尤其是对我这种不尽责的母亲来说。”
“你没事吧?”乡绅突然关切地问道。
“我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怎么在哭。”
“咦……?”
她这时才感受到有两道滚烫的液体淌过面颊,滴在孩子那胖乎乎的脸蛋上。
那个亲生孩子可能会怨恨她将自己生下来,她也不觉得自己可以被原谅,亏欠孩子的母爱迟早有一天会受到片惩罚。
感觉自己就是在重蹈覆辙,可她还是想履行一次当母亲的责任。
女人缓缓地抱紧了这个女婴,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那般搂紧疼爱着。
“对不起啊。”
……
此时此刻,怀君门。
季娘朦朦胧胧地从梦中醒来,之前在处理公务时太困了打了个盹,本想小憩一会儿,没想到天都黑了。
她揉了揉朦胧睡眼,突然发现季吹雪正伏案桌前帮自己处理那些公务。
季娘还没说什么,季吹雪就已经察觉到她醒来了,轻声说道:“觉得累了的话就赶紧去睡,没必要逞强的,大可以交给本座来做。”
季娘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肩上裹着暖和的淡蓝色毛领。
“谢谢你啊,大小姐。”她突然笑道。
“突然感谢干什么啊,感觉好肉麻!”季吹雪说,“累了就去睡吧,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