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发日的斩击正在落入下风。少男的一切游刃有余,只不过是一场猫捉耗子的游戏罢了。几个完美的剑花再次给德发日的身上添了不少伤疤。少男看了一眼几乎已经被冻结的西德尼,玩够了一样,刺出了那必杀的剑。
德发日轰然跪地,手中羽剑落入地上,粗重的喘息着。
少男把剑轻轻架在德发日的脖颈。
“准备好迎接比死还要残忍的命运了吗?”
此时名为戈博的乌鸦尖啸着回来了。乌鸦催命一般的叫声盘旋在众人的上空,德发日抬起头,看着乌鸦,居然笑了。
“一个骑士,自他宣誓那日,就已经张开怀抱,迎接死亡。”
“哦?一个骑士?醒醒吧,时代已经大不相同。那个属于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这个新的时代里,荣誉敌不过黄金几两,信念无非是小丑作恶的遮羞布,你要与时共进,骑士大人。”
“Ma dame,J’ai tenu ma promesse avec ma vie.(我的女士,我当用生命履行我的诺言)”德发日轻轻呢喃,不过用的是自己的母语。
“我同意!”少男忽然大呼,一剑刺进了德发日的心脏。
老人一口鲜血喷出,装点了少男清秀的面庞。
西德尼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办法。被定身的自己好比待宰的羔羊,生不成死不得。今日便是大限,在这地底,如蛆虫一般死去。
可这与在地上喝酒把自己喝死有何不同呢?都是蛆虫,一个醉着死,一个梦中生。
想到这里西德尼便坦然,只是维多利亚......
德发日并没有给西德尼胡思乱想的机会。
“维多利亚,维多利亚......”
德发日呢喃着,垂死之身,竟然摇摇晃晃的站起,西德尼看到,青色的灵魂居然从心脏之处蒸发成雾。少男一时惊骇,尝试吸取那些不断流失的魂灵,然而这些青烟如同有主一般拒绝了地狱之王的召唤。
洞中声音竟似无数雷鸣。由远及近,不知是什么物什。
空气中的飞羽凝结成刀,飞速插向德发日的尸身,刹那间一对如刚的翅膀竟然就在德发日之后形成。德发日的身体一时高大无比,拿起黑羽巨刃,结结实实劈向撒旦。翩翩少年顷刻化为恶鬼模样,竟被迫使用火盾抵挡。
这,这并不是一个血族亲王能有的能力。
西德尼心中震惊至极。
血族大公弗拉德·采佩什,瓦拉几亚公国大公,在1477年面对奥斯曼帝国的大军时寡不敌众。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弗拉德·采佩什在败军之前燃烧了自己的血液将之献祭与该隐。已死的血族大公用尸身击退了奥斯曼帝国的百万军队,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载入血族史册。
这就意味着这位德发日,实际上是一位血族大公?
巨剑横扫撒旦,然而这并不足以击败地狱之主。撒旦愤怒地大笑着,手中迸出青色雷电,直奔西德尼和维多利亚而来。
这是能够吸魂的闪电术,只要命中,灵魂便会成为撒旦的食物,万劫不复。
千钧一发,钢铁一般的黑羽挡在那青芒之前。万雷激荡,奔鸣之声震彻,西德尼竟在德发日的身后看到了滔天的血浪。
血浪?
的确,那是血液的海洋!戈博在空中狂怒嘶叫,唤血的乌鸦挥舞翅膀,血液组成滔天巨浪,从戈博飞来的那个地方汹涌澎湃,浩荡而来!
血池。
西德尼终于明白了德发日拖延时间的原因。血族的埋骨地下有一个极其巨大的血湖,他催动戈博等一众乌鸦,竟然凿穿了石洞顶上埋骨地的血池,鲜血倒灌奔流不息。
而鲜血是血族最好的补给品,只有在这样一个有着无尽鲜血的环境里,德发日才能献祭自己。
“我的子孙,我接受你的献祭。”
震雷般的苍老声音肃穆诉说,那个苍老的身影从德发日身后垂直升起,世上的第一个凶手,世间的第一位血族,竟然就循召唤而来。德发日的血和灵魂流得空了,该隐竟与德发日合为一体。
该隐拿起了德发日的剑,那无尽的血河竟燃起黑焰,澎湃蒸发,维持着该隐存世的化身。
不错,这巨大血池就是该隐现世的燃料。
撒旦看着眼前举剑的该隐,忽然大笑出声。
“这我真没想到。把自己烧了,把你叫了出来。这种自己焚烧血液的痛苦可比我那儿的千般酷刑难受多了。”
该隐默然无言,挥出手中剑。
可没想到巨剑砍了个空,撒旦凭空消失不见。
“他逃走了。”该隐说。
该隐的声音苍老,疲惫,每一个音节都似乎潜藏着千年的苦难。
德发日枯槁着摔倒在地,该隐深红色的发光灵体从德发日的体中走出。
西德尼忙上去探德发日的鼻息,老人已经气若游丝。
此时仿佛天地终极,底下是燃着黑色火焰的巨湖,洞顶碎石崩塌,仿佛一叶孤舟的小岛上,垂死的老人,昏迷的姑娘,还有沉默的一位神明。
“你和我一样,都被打上了罪人的烙印。”该隐开口,声若一口苍凉的老钟。
“我不是血族。”西德尼低着头,言语里藏着心底最后的爆发。
该隐长叹一声,再不说话。
“德发日还有救吗?”
“他湮灭了。”
湮灭,比死更为彻底,更为终极。
“我和维多利亚,还能逃出去吗?”
“待我消散,跳入血中,血将引着你们流出羽沉河,重回地上。”
西德尼抱起维多利亚,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了句谢。余光之中德发日一点一点的开始碎裂,湮灭的痛苦只有灵魂才能懂得。
西德尼还有太多问题没能问出口。德发日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复活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的母亲究竟发现了什么,他看到的那张卷轴究竟是什么,维多利亚为什么要反叛他的父亲,接近狩魔人。还有这一场复活仪式,为何惊扰了撒旦。
这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夜晚,战斗,战斗,战斗。
那个昨夜闯进他家宅的老绅士,竟然在此时高歌着拥抱死亡。
西德尼不忍在看,背过身去。谁料该隐竟然从怀间拿出一只血红色的玫瑰花,递给西德尼。
那枝玫瑰是西德尼见到过的最娇艳的玫瑰花,猩红胜血,每一道花瓣上都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当这朵玫瑰现世时,时间就安静下来。那朵玫瑰诱惑着西德尼,他几乎想把那朵玫瑰拿来,扯碎,吃掉。
“这是什么?”
“力量。”
玫瑰在该隐手中发散着诡异的光泽。
“为什么是我?”
“死亡。”
西德尼恍然想起了维多利亚的幻境。那个美丽的女士伸出手,轻轻捻着阳光。旁边那位老管家低着头,像骑士一样守护了梦境的最后一个愿望。
德发日在梦境最后说出了那句话。
“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