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临朝共二十六州,百年前刚建国时只有十七州,不过好在皇室后代极为争气。在几代皇帝励精图治下,大临文治武功不断进步,拓展疆域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直到十二年前,发生了至今让整个天下三缄其口的“十七天人同赴京”大案,彻底覆灭了上任天子欲踏平武林,攘内安外的大计划,老龙气急攻心郁郁而终,幼帝登基,这才缓了脚步,修生养息,让周边诸国长舒了一口气。
禹州在二十六州中排在中游。
论富庶比不过江南鱼米之乡,却也比天寒地冻年年饥荒的燕州强上不少;
论武功比不过江湖高人比比皆是的扬州,却也比民智初开的青州多了不少武馆门派。
即便如此,禹州占着地利优势,地处中原内陆地区,与皇都间隔景、梁两个大州,受皇权影响不深。
因此江湖中举报各种盛事、大比,都喜欢将地点安排在禹州,许多江湖人士都喜欢偶尔在禹州小住几日,碰碰运气,看能否见到几位前辈高人得到指点一二,所以禹州的情报消息极为灵通。
安华城,一座位于禹州边界的小城,乘船通过运河只需半个时辰就能到景州地界。
“一百文!?掌柜的你们这衣服又非什么绫罗绸缎也不是什么天蚕丝,怎么还敢卖一百文?”
一位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耳后垂下两缕小辫儿,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的美人胚子此刻正熟练的在布匹店砍价,身旁跟着一个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下,看不清面孔的少年人。正是少年陆尘玉和师姐苏采薇。
师徒三人并一头毛驴走了好几天,终于见到城市,苏采薇赶忙暂别了师父,带着自家小师弟来添置衣物。
“掌柜,莫要看着我们姐弟二人年纪小,就这么哄骗我们,你良心不会痛吗?”
“我说小妹妹,我看在你们小小年纪不容易的份上已经降了整整一百文了!这般还是不满意,你们就去别家看看吧!”
布匹店掌柜哭笑不得的看着面前这年幼的姐弟二人,心中嘀咕这小姑娘比许多持家妇女都会杀价,少年平时极少出村,缺什么货物都是邻里,加上照顾少年,村里人都是能送就送,送不来也是给个最低价,还从未与人这般砍过价。
“师姐,不必了吧?我这身衣服也够穿了,回头我再买些布匹自己做些就够了。”
少年陆尘玉扯了扯自家师姐的衣襟,脸颊略有些发红,羞涩开口道。
自己这次出远门,崔公给自己的盘缠加上这些年攒下的,除去给予老道的一枚碎金做拜师礼,共计五两银子并百八十文,这要是买件衣服就要一百文,未来三年可怎么过啊?陆尘玉心中打起小算盘。
“不行!小师弟你看看你!这身衣服布丁比布料都多,也不合身,脚踝都漏出来了,这怎么可以?”
苏采薇双眼一瞪,掐了掐陆尘玉的脸颊,暗觉手感极好,以后有机会倒是要多掐掐,长大以后师弟就不好玩儿了。
少年被掐着脸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师姐说的是实话。在村中,家家户户身上衣服都有补丁,可自从来到城里,却受到了不少讶异鄙视的目光。且不提那些个富商权贵,就是平民身上也是一身完好的粗布衣。
想到这,陆尘玉低头再不争辩什么。既然出了门,确实不能像在村里一样,不可给师门丢脸。只是花费的钱财还是让从小精打细算勤俭持家的少年内心隐隐作痛。
“掌柜,你看我师弟连鞋子都不合脚,若是能再送一双布鞋做添头,我便要了,不然我们就去别家卖了!”
苏采薇恋恋不舍的放手,扭头接着和店家杀价。
“好好好,你这女娃娃!你就拿去罢,权当我发了善心,孝敬土地公公了。”
那店家翻了翻白眼,暗自盘算这单生意亏了多少,无可奈何道。
“多谢掌柜!”
苏采薇不禁笑眯了眼,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小串铜板递给店家,示意自家小师弟去里屋换了新衣。
……
不过片刻,少年走出里屋。
“师姐,我换好了。”
掌柜与苏采薇一同望去,只见那少年:
一身靛青色合身布衣,踩着皂色鞋,一头黑发随意束着,脸颊微红,若稍加打扮,说是女孩儿都无不可;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如稚嫩幼鹿般的大眼睛尤其引人注目,这眼睛清澈有神,多一分则大,缩一份则小,只是盯着你就会有一种如沐春风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不说遗世独立,赞一句好一个翩翩美少年绝无半点多余。
苏采薇也呆愣片刻,跑到自家师弟面前绕着走了好几圈,上下不断打量。在小村里满脸灶灰,一身破补丁衣服的时候尚且看不出来,一经梳洗,换身新衣没想到就有如此大的改变。
苏采薇的举动让陆尘玉脸上一阵发烫,忙伸手拉住这古灵精怪的小师姐。
“师姐,走罢。”
“啧啧啧,没想到尘玉这梳洗更衣之后,竟然这样好看,若是点上红妆,怕是要比我都漂亮呢!”
苏采薇啧啧称奇,调笑起少年来。
“师姐!”
陆尘玉半气半羞,推了一下苏采薇,不满道。自己这容貌继承父母,听崔公说更偏向于娘亲,加上还未行冠礼,从小就常被误认成女娃,让少年时常苦恼。
“好啦好啦。师姐不说就是了。不过师弟啊,你真不考虑换身罗裙贴几片花黄?若是那样,怕是全城尚未及冠的男子都要被你迷的神魂颠倒哩!”
苏采薇一双杏仁眼咕噜一转,调侃道。
“师姐,你再这般,我就自己一个人去找师父了!”
苏采薇看着自家师弟真有些生气,快羞出眼泪的样子,这才作罢,回拉住少年,往城郊方向走去。
对少年来说,亲身经历比旁观要深刻的多。虽然安华城只是一座小城,但对一个至多随人去镇上赶集的从小就长在乡村田野间少年娃来说已然不得了,何曾见过这般繁华的城市?一时只觉得看花了眼,甬道侧栽种的绿植都够陆尘玉观赏好一阵子,那些晨起生意的贩夫走卒更是遍布满街,光是形形**的茶楼酒肆都比元丰村的民宅要多。
……
苏采薇跟着一会儿绕着高头大马跑,一会儿看着豪宅大院发呆的兴奋异常的小师弟屁股后面笑而不语。
“好啦,小师弟。我们该去找师父了,想来这时候老头子应该已经买好了船价,在渡口等着我们了,快快过去别让他等急了。”
突然想起分别前自家师父不断叮咛嘱咐,要早些去渡口寻他免得误了时辰的苏采薇脸色一变,赶紧拉过还在绕马而行的陆尘玉。
“嗯,好,听师姐的。”少年虽然还有些不舍,不过还是知道哪些事更重要,乖巧答道,同苏采薇往渡口方向走去。
……
城郊,一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奔流不息,少年被师姐拉着手呆呆的向前走,眼睛不离运河半分,无神的张开口说不出话来。
早已在渡口等待的老者看着两个徒弟过来,总算是放下心迎上去。
老者上前,看着少年一身新衣,洗漱罢露出俊俏的容貌,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到少年呆滞失神的盯着大运河滚滚波涛,不禁哑然失笑。
“这运河是百年前一位出了名的暴君修建,这君王倒是雄谋大略,可惜太过急切,又要文治又要武功,最终反倒害了自己,毁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王朝,被如今大临取代。”
老者笑眯眯得捋了捋胡须,轻声开口,唤醒了少年。
少年慢慢回神,抬头看向老者,一双鹿眼中仿佛有星辰闪烁。
“大海比这还浩瀚吗?比传闻中的长江、黄河还宽广吗?”
“那是自然,造化无穷多,人力有时尽啊!就是那号称陆地神仙的武夫,纵然一时可改滚滚波涛,终究难敌命数如织。”
老者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答道。
“老先生所言极是,在下曾听闻有人想借黄河大势,突破境界。那人一身气息浩瀚,顶着大河逆流而上,凭一己之力断黄河水流三天三夜,可这河水是如何能挡的?”
“这武夫最终被越积越烈的河水反噬,累死在河道中心,令人不胜唏嘘,只有那黄河涛涛如旧。”
突然一道年轻的嗓音传来,师徒三人闻声看去,却见一位弱冠之年、身着青衫的男子轻轻摇扇,对着师徒三人微一拱手,点头致意。
这年轻人所讲的事迹江湖人尽皆知,自从十七天人大案后江湖沉寂了许久,一下子十七位天人或重伤或身死,直接削平了一代武林的半个脑壳。天人,每一位都得起码是上中品才有资格被称为天人。江湖弄潮儿数不胜数,可能被称为天人的一整代不过几十位,这还是昌盛大国的大临,若是周边小国别说几十位,就是出了一两位都是难得中的难得,要被国君奉为国师般的顶尖大高手。
前些年,红尘渡作为景州武林地界的龙头,前任摆渡人一身正气傲群雄,任各路江湖各路豪杰见了都要赞一声真侠客!可惜英雄早逝,一次千里奔袭行正道之时中了魔教妖人的诡计独战六魔力竭而亡,继任者实力只有中上品,不足震慑景州武林,只好借黄河大势强行突破逆反先天,可惜身死。好在沉寂了三年后当代摆渡人钟离渡天纵奇才不满四十就成了天人,这才彻底镇住了景州,保住了红尘渡的江湖地位。来者讲这么一个故事未尝没有替这大运河建造者正名的意思。老道冲着年轻人微微拱手,来人转身回礼,显得极为优雅
“在下公子无双,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