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明,少年便起身点火,烙饼装水,准备起这一路上的干粮,还未做好,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少年忙抬头看去,正是老者踱步进来。
“小陆,莫要忙活了,你且随我来。”
少年一头雾水,跟着老者到了堂屋,却发现少女也在堂屋不住地打呵欠。
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蒲团。
“老先生…这是?”少年略有些迟疑,开口询问道。
“小陆,老道答应崔老哥照顾好你,自是不能食言。只是这大义名分不可少,我且问你,你可愿拜老道为师?”老者开口问道。
“这……”少年犹豫不决,这老者能得到崔公认可,定不是什么坏人,可毕竟才见面一天,这就要让自己拜师,会不会太过仓促了?
“哈啊,小师弟,你就从了吧。我这师父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也没什么挣钱的本事,不过至少看家护院照看人还是挺好的,教你些江湖伎俩杂耍还是没问题的。”
少女打了个哈欠,开口劝道,只是这言语间充斥了诡异,使得老者脸色发黑,气的是直跳脚,一阵“你你你”地说不明白话来。
少年犹自低头不语,不经意间瞧见了墙上一方黑手印,正是昨日老者为了吸引少年展示的“掌上雷”咬了咬牙,知道这是真本领,江湖骗子又不是没来过小村,难逃崔公法眼,不过几句话就是破了骗子的伎俩,让人扭送去官府。可昨天崔公言语中分明透出对这道人的认可和忌惮,这才下定决心。
少年也不多言,当即跪在蒲团上,朝老者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势大力沉,看的老者是眼皮发跳,生怕这刚到手的小徒弟磕坏了脑袋。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哈哈哈,好,好!乖徒儿快快起身!”
老者哈哈大笑,示意少年起身。
“小师弟,以后要叫师姐哦!师姐姓苏,名作‘采薇采薇,薇亦作止’的采薇,以后要听话哦!”少女,也就是苏采薇巧笑倩兮,上下打量着自己这小师弟。
“小陆参见采薇师姐!”少年忙向苏采薇问好。
“不必特意加上我的名字,师门中只有一个师姐,就是我啦!”苏采薇拍了拍少年的额头,惹得少年对自己身高一阵怨念。听到苏采薇的话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敢问师姐,师门……有几位师兄?”
少年试探着开口,心中抱有一丝侥幸。
却见苏采薇伸出了一根宛若葱根的雪白手指,让少年扶额,僵硬地回头看向老者。
“师父,我现在叛出师门还来得及吗?”
“你敢?!”
老者气的吹胡子瞪眼,使劲儿揉乱少年的头发。
“唉……”少年捂住乱糟糟的一团头发,认命般长叹一口气:小陆啊小陆,妄你平时自认聪慧,怎的今天这么莽撞?
“师父,师姐,我去准备路上的干粮了。”少年有气无力的说道。
“徒儿且慢。”老者开口叫住少年,少年略有些疑惑的回头顿住。
“师父有何吩咐?”
老者一把抄起少年,把他放在蒲团上坐下,笑道:“从古至今,人均以姓、名、字、号相称,你怎的单有一个姓?说出去岂非贻笑大方?老道既然做了你师父,自然要起到这责任,为你取一个名,待你成人,再做字赠你!”
“你姓陆,浪迹于微尘小村之间,今朝改命,与我回玉虚宗修行习武,便唤你尘玉,又有尘埃藏美玉之意,你待如何?”
少年虽听师父半文半白的文绉绉不太明白,不过好歹算是知道要给自己取名,心中自是无限欢喜。
曾经羡慕不论是来福还是六叔崔公他们,终究是有个名字,自己曾多次求崔公为自己取名,可都被崔公以“老朽非你无甚血缘关系,也不是你师父养父,来日自有良人为你取名”的理由反驳。
今日终于有个正式的名字,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一时间乐得合不拢嘴,不住的低声喃喃“陆尘玉,陆尘玉”,也忘记了得知师门加上自己才不过四人的沮丧,心中直呼不亏。
从此,我就叫陆尘玉!
少年陆尘玉,大临元录十二年宣。
……
一阵怪异的焦糊味传到堂屋师徒三人鼻子,少年陆尘玉还在开心,被这味道惊回神,一拍脑袋,跳起来大叫:
“遭了遭了,我的烙饼!”
口中呼喊,少年连蹦带跳地向厨房冲去,心中喜悦无限。
“采薇,你也去给你师弟搭把手,你也知道为师这厨艺……不大擅长,快去准备干粮,待会儿出发,咱们回家!”
苏采薇想到在宗门,师父煎个蛋都能烧了厨房,捂嘴一笑,口中称是,寻新收的小师弟去了。
老者看着师姐弟二人离去,渐渐收了笑意,心中浮出一丝苦涩:
这年头根骨、资质、心智俱佳的徒儿岂是好收的?这徒儿身上因果怕是要命啊,不过既开了口,哪有反悔的道理?凭老道这身武功,护住徒儿想来是没甚么问题,只怕是……
想到这里,老者略一考量,就走一步看一步罢,摇头一笑,回神收拾起行李来。
“师弟师弟,你这么早起来做饭,也不收拾收拾行李?”
这边苏采薇陆尘玉师姐弟二人在厨房忙里忙外,苏采薇想和这可爱的小师弟套套关系,装作不经意间开口问道。
“我家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一床被褥几件衣服罢了,待会儿一包就好。”陆尘玉一边懊恼浪费了些许杂面,糊了烙饼,一边回答自己这师姐。
不过,自己这师姐还真是好看。陆尘玉抬头看着满脸心疼之色的师姐,脸色有些发红。
嗯,比六叔家的大丫还好看。
“这些年你一个人过来真是难为你了,回去路上师姐带你去好好逛逛市集,给你挑几件好看的衣服!”苏采薇信誓旦旦,头上扎起来的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惹人心痒痒。
“啊?不用了,我这几身衣裳也够春夏秋冬穿的了。”陆尘玉不想刚拜入师门就让师父师姐破费。
“听师姐的话!”苏采薇脸色一拉,故作生气道。
“这……多谢师姐。”陆尘玉挠挠后脑勺,微微仰头看着这比自己还高的师姐,有些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那你的那条黄狗怎么办啊?”苏采薇瞟到门口摇晃着尾巴的黄狗,有些好奇。
“啊!差点忘了阿柴!师姐你帮我把这些烙饼装一下,我送阿柴去卫伯伯家帮我照顾。”
陆尘玉这才如梦初醒,刚刚光顾着沉浸于得名的喜悦,竟忘了这黄狗的处置。忙出门抱起黄狗向院外跑去。
少年刚一推门,就呆住了。
大门口,不过几十口人小村竟全围在这里,等着为陆尘玉送行。
“阿公,五叔六叔,来福,你们……”
少年眼睛有些发酸。
“老朽昨夜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临走前再过来嘱托你一二,谁知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独独你卫牛千伯伯不好意思见你,托我给你带些鸡蛋,你可不要怪你卫伯伯。”
崔公看少年呆住,笑着上前从少年怀中将黄狗接过,开口道。
“尽管放心,阿柴刚好陪着老朽,待你回来,这狗定膘肥体壮的。”
元丰村不过几十户人家,平日往来也都熟稔,个个沾亲带故的。少年自小在村里这些长辈的呵护中长大,虽说没了父母倒也不曾饿着冻着,都打心眼里把这可怜娃娃当成自家的崽子,如今这崽子要出远门,听说一去就是两三年,这还了得?一个个儿赶紧带着些礼物候着要给少年送行。
“怎么说小鹿儿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一走三年,怪舍不得哩!”
“小鹿儿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饿着自己,回来要是瘦了别怪五叔翻脸!”
“若是有人欺负你或是想家了尽管回来,咱元丰村永远都是你家!”
“陆哥儿你让俺别被骗子拐走,这可好,你倒是先被拐走了,哇~”
“……”“……”
少年看着村里男女老少的面孔,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给自己带的各样衣服肉干铜板等礼物,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小鹿儿自小在各位叔伯婶娘照看下长大,此去一行,请各位保重身体!小鹿儿永世不忘各位长辈的关爱!”
说罢,长作一揖。村里农户挨个走到跟前对着少年搂抱算是告别。
此时,老者并苏采薇已备好行囊,牵驴出门,也不多言,道一句“走罢”,牵着少女,把少年抱上驴子,接过众人的礼物,在众人的注视下向村口走去。
陆尘玉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老者牵着驴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崔公,二人目光对上,似有交流,崔公微微点头示意,老者含笑回一礼。
出了村,再不见众人的身影,少年终于忍不住,把头埋在驴子的颈项上放声大哭,苏采薇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哄着这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师弟。
师徒三人并一头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