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寂,风未定。
长夜冷寂,以秋风为刀,刻万物以悲戚。
皓月凄凉,将枯叶作笔,写离人之怅惘。
深秋岂非是一个容易让人伤感的季节?
深秋的皎月岂非也会勾起心中万般的思绪?
楚萧平与狄青鸿已坐下,桌上摆上了上好的美酒和几样小菜。
只是方才少年那一剑给予二人的震撼却迟迟难以消退,虽然他们二人并未全力出手,可是若是让他们任何一人与那少年搏命,那少年绝对都可以做到略占上风,至少也会立于不败之地,而那少年看起来绝对不过二十岁。
狄青鸿道:“白发,如此年纪,只可惜,他用的是剑!”
楚萧平道:“佩剑未必用剑,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如此想法,只是方才他一出手,我便已觉得,此人绝不可能再会用刀!”
身为武陵王世子,楚萧平这些年见过的高手绝对不在少数,而能拥有如此剑法的人,也不曾少见,只是那少年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知道狄青鸿的刀与飞刀都可立于江湖之中的绝顶,可他也知道狄青鸿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努力。
狄青鸿道:“好个巧合,这世间总是充满了巧合,我见他的眼神虽是锐利,但眼底却有一丝温柔,可能,他也是个杀手吧。”
说完,狄青鸿将手伸向酒壶,犹豫片刻,却将手收了回来。他的身体已不允许他再饮酒,他的生命还有意义,他还要活着,他还要完成他的夙愿,他的夙愿,也是她和他的夙愿。她却不是他的,而是他的,可是他依然深爱着她,知道最后,他和她都已离去。
世间的事岂非都是如此莫名其妙而又离奇?
楚萧平露出了几分苦笑,只要是和白羽楼有关,狄青鸿便会如此。
穆秋走在长街之上,神情淡漠,与明亮的世界格格不入。他的脚步并不快,却十分稳健,仿佛每一步都深深的扎入大地!
路很长,长街依旧明亮,可是,这些光亮却没有一丝照进他的心中。一个内心已充满黑暗的人,岂非连一丝光明也感觉不到?
孤独已使他内心充满了黑暗。
路很长,长街已不再明亮,他非但已觉得疲倦,而且也已觉得厌恶,他厌恶黑暗,厌恶杀人,厌恶寂寞!
可他却不得不藏身黑暗,不得不提剑杀人,不得不感受寂寞!
这一切岂非都是他自找的。
藏身黑暗是他自找的,做杀手是他自找的,一个人在江湖之中独自漂泊五年,也是他自找的。
可是人生便是如此,一旦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你情愿去再多的吃苦,受再多的累,却也不肯放弃。
人岂非已是从一出生开始便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命运岂非也是频频弄人?
手中的剑岂非也是不得不出鞘?
脚下的路虽长,现在却已走完,可心中的路何时才能走完?
穆秋走入漆黑的巷弄,缓缓推开了茅屋的门。
屋内非但更加黑暗,而且十分狭小,不过对于穆秋这种人来说,有这样一个安身之处已着实不易。
方才迈入屋内,一双温暖而细嫩的手却已捂上了穆秋的双眼。
穆秋的右手先是握上剑柄,但又马上松开了,脸上紧张的神情却也缓和了下来。
虽已五年未见,他对这双手依然熟悉,无比熟悉。
“雪青师姐!”穆秋语气很温柔,如春风轻抚细嫩的柳条,脸上也已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五年间,穆秋脸上第一次泛起这样的笑意。
“秋儿怎么一下子就猜出来了,真无聊!”慕容雪青道,
穆秋转过身,望着眼前的慕容雪青,笑意愈发灿烂了,也许只有在师姐面前,他还是个少年。
“傻笑,五年前一声不响的就离开了,这五年里,我和师兄一直在找你,可算把你找到了!”慕容雪青用手指轻点了一下穆秋的额头,眼中充满了宠溺,“师父很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江湖上出事。”
师父很担心你,不如说,我很担心你,慕容雪青不说,穆秋却也知道。世间的很多事岂非都是如此,即使不说,却也和说了没什么两样。
“对不起!师姐找我,很辛苦吧!”穆秋道,眼中有着几分心疼。
“如今找到了你,即使再辛苦也是值得的,只是不曾想,你过得却是这种生活。”慕容雪青看着穆秋身后的茅屋,眼角已噙着泪水。
“我们进去再说吧。”穆秋把慕容雪青拉进茅屋,关上了门,点亮了灯盏,整间茅屋都充满了光亮。
即使是再黑暗的茅屋,也会焰火照亮,黑暗之中的内心,岂非也是如此?
灯光映着穆秋的笑脸,一双丹凤眸子煞是好看,如果不是十五年前那场意外,眼前这少年一定是个让无数怀春少女仰慕的少年侠客了,慕容雪青这样想着。
“这五年,你过的怎么样?”慕容雪青问道。
“还好!”穆秋从怀中摸出一把金豆子,放在慕容雪青的手中。
“那你为什么还要住在这种地方?让自己受这么多的苦?”慕容雪青心疼道。
穆秋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目光中闪烁着犹豫。
他不想让自己过的舒服,也不敢让自己过的舒服,因为他知道,他一旦让自己安逸,便会放下心中的刀,便会放下心中的执念,他只能让自己吃更多的苦,受更多的折磨!他知道一旦让自己安逸下来,自己便已不敢拼命了。一个人一旦过的安逸,非但做不了拼命的事,岂非连什么事也做不好?
他不说,慕容雪青却也不再问,即使他不说,她却也能知道大半了。
慕容雪青看到茅屋内那把漆黑的长刀时,神情不由得一怔,缓缓开口道,“你终究还是出手了?”
穆秋低着头,不敢看慕容雪青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终究还是出手了!”
“十五年了,你却还没忘记那件事?”慕容雪青道。
“十五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件事!”穆秋道。
“可是,凭你一个人,你又能做什么呢?”慕容雪青道。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好!”穆秋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穆秋沉默不语,慕容雪青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有多担心你,我一出生便已没了亲人,我的生命里便只有你......你和师父他们了,我不希望你出事!”
慕容雪青的话仿佛触动了穆秋内心最柔然的部分,爱与仇恨纠结在一起,波澜起难以名状的痛苦。莫不是踏进江湖的那一步开始,腥与苦已经入了骨,是不是踏入江湖的那一步开始,便已没了回头路。
穆秋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搐,一旦承受到了极点,他便会如此。五年间,他已从未发病,他这种人已是再多痛苦也难压倒的,可是今日,他却被这温柔刺穿了防线。
仇恨也许会将人征服,可是,爱却能征服仇恨!
爱和仇恨,仇恨和爱,究竟哪一把才是世间最锋利的剑?
也许只有经历过爱与仇恨的人才会知道答案,亦或,即使经历过这两种情愫的人也独独解不开这难题。
穆秋醒来,他已躺在慕容雪青的膝盖上,几滴泪水已滴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却很温暖。
慕容雪青见到穆秋醒来,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声音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伸手抚摸穆秋的脸颊。
穆秋望着慕容雪青,小时候每次他发病,醒来之后,便会躺在慕容雪青的膝盖上。慕容雪青的膝盖温柔,眼神更温柔,每当这个时候,穆秋便会感到十分温暖。这份温暖他已五年未感觉到。这五年来,他孤独,寂寞,痛苦,可是他却从未倒下,他这五年便如荒原上的野兽般时刻保持着警惕,而此时,他整个人竟已完全放松。
温柔岂非总会使人放松下来?
慕容雪青望着膝上的穆秋,眼中流淌着春水般温柔,这少年他已五年不见,较比五年前,眼前的少年消瘦了许多,却也变得更加坚毅了,目光里的深邃连她都已有些看不懂,想必他一定受了很多的苦吧!
想到这里,慕容雪青的泪水再一次落下。
穆秋伸手拭去慕容雪青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师姐,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我这都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慕容雪青握住了穆秋的手,道:“秋儿,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师姐....师姐不能没有你!”
“我会活下来的,这江湖之上,能胜我的人虽是很多,可是能杀我的人,连一个也没有!”穆秋微笑道,脸上却是一副骄傲的神情。
穆秋的神情逗得慕容雪青破涕为笑,轻抚着穆秋的白发嗔怪道:“你呀,从小就会吹牛!”
“反正师姐会保护我的,我怕什么?”穆秋道。
师姐会保护你的,这句话是十年前,她对他说的。可是那次他们下山“行走”江湖,却是穆秋在一直拼死保护她,最后还跑了几十里路,连夜把受伤的她送回了桃花坞,而她对他的感情岂非从那时起,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