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鸿一进来,便看见了他。
这间酒楼虽有着形形**的人,可是,却不是他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因为他根本就不配!
这是一间十分奢华的酒楼,即使是在深秋,这间酒楼依旧温暖如春。因此这间酒楼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比外面贵上很多。
这里不仅有各色珍馐美食,更有着闻名百里的名酒,无论你想品尝哪个地区的多么名贵的美食和酒,酒楼的伙计都能在极短的时间为你端上来。
在酒楼最里面的一间包间内,摆着一张小方桌,方桌之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把长刀和一面古琴。这方小桌之后,总是坐着这间酒楼的主人——霍无极。
一刀断魂霍千寻!
而只要霍千寻坐在这张坐在后面,都会轻抚他的那面古琴。没人能想象得到,这双能弹奏优美音律的双手,竟然也是一双沾满鲜血的双手!
他的双手极稳,稳到这十几年来,不论是谁,竟未听到他弹错过半分音律!
像他这种人,双手岂非都是很稳的?
此时,他正在桌后抚琴,每当霍无极的琴声响起,酒楼中的交流之声就会变小,这不仅仅是对霍无极的尊重,更是因为他的琴声着实十分优美,在此种琴声之中对饮,却也是一大乐事。
穆秋坐在酒楼的角落里,面前上好花梨木打造的桌子上,只摆着三样东西——一碗面,一壶这里最便宜的茶和一把破的不能再破的剑!
行走江湖的人绝不会带上这样一把剑!
这把剑的剑鞘已经有了丝丝裂痕,仿佛随意的抽出剑来,剑鞘就会散开一样。
剑柄已经泛黑,显然是经常被握住才会有这样的景象。
面前的面早已吃完,筷子整齐的放在碗上,此刻的碗中,就连汤也不剩了,而从茶壶中倒出的几乎与白水无异的茶汤来看,显然这壶茶也已泡了很多次。
他坐在酒楼的最里面,离大门很远,可是狄青鸿还是一进来便看见了他。
并不是因为他桌上寒酸的摆设和身上破旧的衣服与周围华贵的陈设格格不入,而是他的姿态,完全就不像一个食客。他的手看似无意的按在剑鞘上,实则,却是瞬间出剑的最好姿势。
而最令狄青鸿惊奇的是,穆秋眼中那若有若无的锐气,狄青鸿做了七年的捕快,五年的捕头,破获大小案件无数,连御赐的金牌也有了一块,而饶是以他的阅历,却也未曾想过这种浸淫剑道十几年才会出现的气息,为何会出现在这样一位少年的眼中,他看起来也才不过二十岁!
酒楼中,早已坐满了人,此刻竟连一张空桌也没有。狄青鸿环视一圈,发现仅有穆秋面前的桌子还有空位,毕竟谁也不愿与这样的人同饮。
狄青鸿缓缓的走向穆秋,他并未嫌弃穆秋,也不曾嫌弃过任何人,在此江湖之上,谁人都或曾落魄过。只是又有多少人能在落魄之时能恪守心中的侠义?
又有多少人能恪守心中的侠义?
向前几步,狄青鸿忽发现穆秋发巾下的白发,眼神刹那间凝住了。
而就在此时,一虬髯大汉已在狄青鸿之前,朝着穆秋的方向走了过去!
虬髯大汉走到穆秋桌前,用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摆在桌子上的空碗和茶壶被震得跳了起来。
而穆秋却只是自顾自的喝着茶,连头也没抬一下,目光盯在手中的茶杯之上,左手依然稳稳的按在剑鞘之上!
“你!也许该从这张桌子上滚下去了!”大汉奴道。
“哦?为什么?”穆秋依然没有抬头。
这是楚萧平第一次听到穆秋开口,他感觉眼前这个少年的声音很好听,仿佛春初,可是语气却如深秋的寒风,让人不禁遍体生寒。
“因为,你已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了!”大汉道。
“与你何干?”穆秋道。
“与我何干?自从我们进来,你就一直坐在这里,足足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我们兄弟几个只能挤在一张桌子上!你说!与我何干!”大汉怒道。
“你们可以坐过来。”穆秋的目光依然盯着茶杯。
“坐过来?和你坐在一起?”大汉道。
穆秋微微点了点头。
“你也配?一个穷小子,竟然到这么好的酒楼里来吃面!真是可笑!你知不知道,这里的一碗面可以足够你在外面吃几十碗的?所以,你现在最好给我滚出去,大爷我心情好,还会替你吧面钱结了,免得你小子,在往后几天里饿肚子!”大汉道,眼中充满了讥讽之意。
“你想请我吃饭?”穆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茶杯。
“算是吧,哈哈,大爷我经常施舍给乞丐一些饭食!”大汉笑道。
“你不配!”穆秋道。
“你说什么!”大汉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而怒视着穆秋。
“我说!你!不!配!”穆秋道,仿佛是为了让对方听清自己的话,穆秋故意放慢了语速。
大汉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但是,他绝对不能在这里出手,这个酒楼的主人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他这里杀人,而这里的主人,是他绝对得罪不起的。
但是,他却可以用刀吓唬吓唬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大汉的手握住刀柄,还未拔出半寸,穆秋忽站起身,手中的剑也已出鞘。此剑的剑鞘虽残破,但剑身却是用极好的精钢锻造而成的,任凭谁拥有这样一把剑,都不会让它装在那样残破不堪的剑鞘中!
凌厉的剑光闪过,剑锋直刺大汉咽喉!
狄青鸿见到少年如此快的出手,心中不由得一惊!少年这一剑若是刺中,大汉必定会当场殒命,眼前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作思量,穆秋的剑已然快要刺入大汉的咽喉之上。
狄青鸿抽刀,向着穆秋刺出的剑拦去。
穆秋的剑不可谓不快,但狄青鸿有信心,绝对可以在剑刺入大汉咽喉之前,拦下它!
就在刀锋即将磕到剑身上时,穆秋手腕忽一抖,只是轻微的一抖,却让剑身划过一个诡异的弧度,穆秋手中的剑直接避开了狄青鸿劈过来的这一刀,剑锋却依然指向大汉的咽喉。
又一道寒芒闪出!
另一剑也已出鞘!
楚萧平也已出手!
这是一柄及其华丽的剑,剑鞘上的宝石就足足有一十二种,每一种宝石都价值千金,可是如此名贵的宝石却被切割成细碎的小块,散乱的缀在剑鞘上,而剑柄更是镶嵌了足足十八颗明珠。此剑名曰残星是江湖上最为有名的十把剑之一,也是江湖上最名贵的一把剑。
剑虽华丽,却远远未如剑招华丽!
上好寒铁打造的剑身摇曳着夺目的光芒!
这一剑,依然挥向穆秋手中的剑!
只是这一次,楚萧平的目标却是穆秋手中剑的尾端!
剑若未刺出,便有千般变化也未尝不可,而纵使剑招有再多的变化,已经刺出的一剑却也已经没有了变化的余地!即使在眼前这个少年的手中,急速刺出的剑可以诡异的回转,但是,他的剑尾,绝对不可能再有变化的余地!
楚萧平一剑将至,就算这一剑不能将穆秋手中的剑打落,却也足以阻止这一击!
谁知,穆秋的手腕忽向下一沉,紧接着剑身横转,整把剑已形成了一个斜坡,剑身向下移动,轻拍狄青鸿的刀背,将展飞鹏劈空的一刀压得更低,锋利的刀已砍入花梨的桌面!
而楚萧平这一剑已用了八成的力,此时穆秋的剑身倾斜,他的剑竟直顺着穆秋的剑身,两剑相击,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可是,楚萧平的剑却因此滑了下去,砍向剑尾的一剑已滑到了剑身。
一刀!一剑!
两把非一般的武器!
两位成名已久的大侠!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却谁也没能阻止穆秋手中的剑!
即使是这二人,却也没有在这少年剑下,有再次出手的机会。
穆秋手腕再一抖,楚萧平的剑也被闪过,剑锋,直至大汉咽喉!
鲜血滴落!
穆秋的剑刺入大汉咽喉半分,停住了!
没有任何人阻止他的剑,这个角度也足以让他贯穿大汉的咽喉,只是他从不随意杀人!
大汉手中却依然握着刀,刀,也仅仅拔出了三寸。
穆秋缓缓的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粒金豆子扔在桌子上,金豆子稳稳的落入桌上的茶杯中。
穆秋走出酒楼,长街之上已挂上了灯笼,昨日的阴雨过后,今夜,却是明月皎皎。
月光照在穆秋如雪的白发上,映射出别样的光芒,就在这样的月光中,穆秋缓缓的向着漆黑的街尾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仿佛每一步都深深扎入大地一般。
长街繁华,穆秋的身影却早已没入了黑暗之中。
酒楼之中,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霍无极早已站起了身,望着穆秋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而他稳健的手也已开始微微颤抖。
回忆是潮水般席卷而来,即使已经时过境迁,有些痛苦还是远远难以忘怀。因为这种痛苦已经深入骨髓,无法磨灭了!
有些事,一旦做了,是不是就再难回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