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给的地址离这里大概半小时路程,是某间路边小店的小包厢,两人抵达时正是夜宵时间,空气里全是香辛料好闻的呛香味儿。
踏入包厢内时,包厢内身着长衫中年男性朝他们打招呼:
“来了?尝尝这汤。”
不知为何,此人下巴上包着一块围裙似的长巾,说话时随着他嘴唇的开合一翘一翘,颇为滑稽。
桌上一共四碗胡辣汤、二碟双麻火烧,汤色红亮黏稠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香味搔得人鼻腔痒痒又欲罢不能,被层层油酥浸润过的火烧还未容下筷,碟边就已经掉了好些渣子,令人不禁开始想象它碰到唇舌之时该有多么酥松可口。
“这家的佐料喜欢用古代种,比别家更香。”
“程先生。”
荀彧拜了对方,为两人彼此介绍过才入席。中年人果然就是程昱,目前赋闲在家,所以见了曹操行的是平辈之礼,而实际上他比曹操大了近一轮,称得上半个长辈,平辈礼已经很给面子了。
“三人却有四碗汤,先生可是另有同行者?”
“他稍后自会回来,二位只管吃不用等。”
曹荀二人最近吃的都是军营食堂的大锅饭,荀彧还好些,曹操倒真的被这当地美食吸引住了,滚烫的汤舀上一勺,随便吹两口就往嘴里送。
汤水经过长时间熬煮已经变得得胶质充盈,包裹着超量的热度爆炸般释放,烫得曹操天灵盖直发麻,与此同时,由胡椒、辣椒、肉桂、丁香等等香料交织而成的复杂香气又直冲得他七窍灵通,待到吞下肚去,羊肉的鲜甜和骨汤的浓醇渐渐返上舌根,暖融融的懒散便跟着朝四肢百骸逸散而去。
另一边荀彧见他挨了烫,沏好桌上的麦茶递来,曹操直接捧着她的玉质素手灌下一大口茶,长出口气,顿觉惬意至极。
“呼……加班一个月了,这会儿才像活着。”
荀彧似乎也很喜欢这汤,虽然她喝得慢,又小心吹过,也还是喝到颊泛桃花,眼含秋水。但她还是没有忘记和程昱接触的目的:
“先生,不是才说近日不方便,要等下周吗?”
程昱慢条斯理地嚼了口饼,曹操发现他戴着那奇怪的围兜是为了保护胡子——这火烧实在很酥,牙齿一碰就掉渣。
“自然是因为情势有变。前两日不方便回东郡,今日却不得不回来避祸。”
“避祸?”
“此事说来话长。荀先生发来消息日前,兖州刺史刘岱也向我发来了征辟令。”
“刘公山……一州刺史辟召,分量比我们区区太守重多了。那么您作何打算?”
程昱推了一叠火烧到荀彧面前,“这个先不谈。如果我依召去了刘岱处,你们又作何打算?”
荀彧笑道:“自然是恭喜您出仕,平日里多保持邮件联络,最好,还要存一架飞行器,以备您不时之需。”
“如何解?”
“刘岱刚愎寡断,程先生性烈,先生居其下,终有不睦之时。又其人实无治州之能,今辽东公孙瓒举兵冀州,青州黄巾眈眈而视,兖州遭难近在咫尺。先生大谋大勇,断不可葬送于其下。”
程昱捋着小围兜底下的胡须,但笑不答。
曹操没有插手两人谈话,就嚼着火烧听着,而荀彧见没有回应也不紧张,胡辣汤还温,她就小口小口喝起来。
“如何保证,曹孟德强于刘公山?”
“您会问这个问题,便说明曹孟德已强于刘公山了。”荀彧手捧汤碗,浅笑道。
程昱一愣,接着立刻反应过来是这个理没错。
曹操其人可支配的领地并不多,但领地与声名并不能一概而论,曹操败黄巾、讨董卓,其事迹各路军阀、策士都有耳闻,不少人都处于持股观望的状态,跃跃欲试想要同他结交,只是他现在属于袁绍一派,又没有由头,时机不对罢了。
事情对于程昱而言也是如此。
在刘岱和曹操之间,他的确偏向曹操一些,同时这也是荀彧此刻不慌不忙的原因——他程昱会主动要求和曹操势力见面,本身就能作为他有所偏向的证据。
不过,等听下面的情报,这两人又会怎么想呢?
“公孙瓒联系了刘岱。”程昱说。
荀彧的勺子停在半空,而曹操坦然地吃完最后一口火烧,又点开桌上的加菜面板。
“程先生,此处除了汤和饼,还有什么好吃的吗?”
“这家店的馓子好评不少,可以一试。”
得到程昱的推荐,曹操立刻下单,他边戳边问:
“不错,还有呢?”
“锅贴也可以。”
“那这家店的鱼羹好吃么?”
“东郡本地鱼多土腥,没有外地好吃,不建议点。”
“好,再加个豆浆。刘岱和公孙瓒是怎么回事?”
“刘岱怕公孙瓒打完袁绍要对自己下手,本在犹豫要不要接受公孙瓒的提议,把袁绍的儿子……”
程昱说到一半忽然回过神来——
为什么,变成自己向他汇报事件了?!
点菜!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看似不经意的点菜环节,是为了软化最后的提问,放松对象的精神,以此套取情报。
“文若,你还吃吗?”
曹操还在研究菜单,得到了荀彧的否定回答之后,又来问程昱。
“先生还点些别的么?不要客气,就当做自己家一样!”
“不,东郡本来就是我家。”程昱毫不客气。
更何况先前的胡辣汤他已经付过钱了。撇开他的鬼才话术不谈,身为外来务工人口,曹操对本地的适应性真是高得惊人。
对主君而言,高适应性的确是个大优势。
“我们一定保护好您家。”曹操随口说着,将菜单推到程昱面前。
“……”
他的态度让程昱一时无言,腹稿打好的许多质问也出不了口了。
“公孙瓒希望刘岱把留在兖州避战的,袁绍的长子袁谭交给他,作为人质要挟袁绍,刘公山拿不定主意,于是请我去他那里面谈,同一时间里荀先生与我接触,故而我迟迟无法答应你们的邀请。”
片刻间,荀彧已经想通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先生方才说,回东郡为避祸,却没说是避自己的祸。”
程昱点点头,扬起下巴用小围兜指指门口,“喏。”
曹荀二人回头看去,一名半大少年正站在门口,满布警惕的五官确实和那位四世三公的袁家掌门人颇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