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凛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团弥漫开来的黑烟,她原本的计划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但她还是没有料到希波里斯有着回收权能这最后一手。
如果审判之剑的最后一击无法终结希波里斯,那之后的事情可就麻烦了。
希波里斯的权能是傲慢,但是它的傲慢权能有着前代所没有的特殊效果。以前的傲慢魔王非常好对付,只要自身不产生傲慢的情绪,那傲慢魔王便无机可趁。
然而,这一代的魔王希波里斯傲慢权能中的傲慢一词与先代在定义上就有了巨大的区别。
以前的傲慢权能中的傲慢主要代指的是一种主观上的态度,而希波里斯的傲慢不仅包含了这一点,还包含了客观上的强弱对比,只不过,对于强弱对比的认识依旧取决于希波里斯本身。
这一点,霜凛在与希波里斯的第一次交手中就意识到了。
因为从来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正好做到出力和受力一直恰好相抵,不管是谁,在迎击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施加上较大的力量,借以防止对方突然使力,从而破坏自己的招架姿势。
在那之后,霜凛在脑中迅速制订了计划,通过在希波里斯面前故意露出破绽,并持续示弱来麻痹希波里斯的认识,最后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然而,如果刚才的最终突袭也没能成功的话,除去希波里斯的最好机会就已经失去。可是霜凛也不能放任希波里斯在大陆上胡作非为,她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事与愿违,弥漫开来的黑烟背后,猩红的光芒再次绽放。希波里斯的自愈能力正迅速将刚才被奥术魔法破坏的身体组织给修复起来。
霜凛见状,赶忙扇动翅膀,龙翼边缘的冰晶脱落而下,裹挟于双翼引发的旋风中,吹散烟雾的同时,也用不可逆之寒的属性减缓了希波里斯的恢复。
对于此,希波里斯早有准备。它从口中呼出了一口浑浊的绿气,两股激烈的气流于空中交汇,剧烈的对流之下,双方的魔力相互中和,最终归于平静。
这样的攻击是无法突破希波里斯的防御的。
但倘若这只是障眼法呢?
冰旋风被化解之后,席卷的气团之中突然射出一道银光,那是一颗不起眼的冰晶,目标直指希波里斯还未修复完毕的心口。
希波里斯几乎是本能地用爪子些许改变了冰晶的飞行状态,这才勉勉强强地改变了冰晶的轨道,使之卡在了心口的创口处。
但由于冰晶附带着不可逆之寒的属性,希波里斯暴露出来的心脏在短时间内将无法被愈合组织所覆盖。这也就意味着它的要害会直接暴露在霜凛的面前。
在此之后,傲慢魔王再也没有了之前与霜凛对话的绝对自信,它变得小心而又谨慎。
它将双爪合在一起置于胸前,看起来像是完全放弃了攻击的可能性,试图以龟缩的姿态让自己这具身体能够度过重伤之后的恢复期。
霜凛微微皱眉,这次偷袭不成,后续的作战就会更加艰难了。
希波里斯是龙、蛇、羊、蝙蝠的结合体,它呼出的雾气包含着剧毒,在雾气与冰旋风对撞之后,其中的毒气混着冷空气沉降在地面上,把距离地面两米内的空间化为了无人能生存的剧毒区域。
这也就意味着,霜凛不得不和希波里斯进行空中战了。
虽然空中战中霜凛的活动空间更加广阔,但希波里斯的灵活度与攻防面积也因此而大大增加,这也为希波里斯的防守计划提供了机会。
如果留下更多时间给希波里斯去休整,那霜凛之后几乎就没有机会去无法突破它的防御了。
在前几次的失败后,希波里斯已经对霜凛的偷袭有所戒备,这样的话,傲慢权能将会发动,霜凛在力量上就无法胜过希波里斯。
而诸如其他的魔法、奥术魔法,甚至是咒术,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吟唱和准备。那样的话,希波里斯肯定早就会对此有所防备了。
霜凛蹬在石壁上,借着弹起的动能,扇动着翅膀飞到了天空之中。
希波里斯修长的尾巴横在了霜凛的面前,它只需轻轻摆动身躯,那继承了蛇的尾巴便能清扫很大一片空间,成为所有飞行者的噩梦。
无需双爪的帮助,希波里斯便可轻松防住霜凛的进攻——更何况它有双爪呢?
可惜,希波里斯还是低估了霜凛的速度。
数十年来第一次召唤双翼的霜凛飞行起来没有一丝生疏,她旋转着身体,像跳华尔兹一般优雅地躲开了尾巴的横扫。
不过,若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到达目标地点,霜凛总是不可避免地要以直线前进。希波里斯盯准了这个规律,把它作为自身作出防御的契机。
“什?”
然而,当希波里斯的巨尾横在霜凛面前时,霜凛没有选择再次躲避,反而是直挺挺地用冰凝劈了上去。
就像是削除土豆上的绿芽一般,她轻而易举地为希波里斯的尾巴上添置了一道平整的切口,而这时的希波里斯才彻底明白,就算有了傲慢权能的加持,它在力量上也可能远不是霜凛的对手。
霜凛顺势抓在希波里斯的尾巴上,看似想要借此摆到希波里斯的身后,但希波里斯怎能让她得逞?它匆忙地甩动身体,并用放在胸前的一只爪子去阻挠霜凛的行动。
龙少女微微一笑,她突然变招,双手直接松开了希波里斯的尾巴,旋转着身子加速冲向希波里斯袭来的爪子,在错开身子的同时,用冰凝切下了希波里斯爪子上的一根指头。
希波里斯吃痛地悲鸣一声,它的个头太大,动作并不灵活,尽管愤怒灼烧着它的神经,但它的理智告诉它——放手进攻只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于是它选择了加固防守,继续用双爪护卫着心口处的缺口。
可令它感到诧异的是,看到这一幕的霜凛直接放弃了进攻,选择和它拉开身位飞远,似乎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骚扰它一番。
这家伙!
在希波里斯眼里,霜凛就像是一只烦人的苍蝇,在希波里斯身上留下伤口的同时,还一直对它持续地骚扰。它想要抓她却又抓不到,想要离去却又无处可藏。
可恶!
等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要把你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希波里斯在内心中做着无力的反击,但那对于战斗没有任何帮助。
霜凛每次飞近它的时候,希波里斯都感觉像是坠落到了生与死的边缘,它宛如陷入了恐惧的深渊。它害怕的并非绝对的力量,也非自己的笨拙,而是未知的可能性。
当它觉得什么是不可能的时候,这位威风凛凛的少女总能向它证明那是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还如何防守?如何进攻?当所有自己所有信奉的观念都被事实否定,那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在希波里斯惊恐的眼神中,霜凛潜入了她在空中释放的黑雾,隐去了身形。霎时,一种无形的恐怖笼罩在希波里斯周围的空间中。
如果说之前漆黑的希波里斯是洞穴中的黑暗的话,那此时消失不见的霜凛就是希波里斯心中的黑暗,她像是不知藏于何处的死神,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取走它的性命。
希波里斯以前从未感到害怕过,因为它从未失败过。
在出生之时,它就获得了傲慢的权能,没有人能够欺负它,如果有人欺负它,那它就以牙还牙,千倍奉还,直到那些胆敢欺侮它的人彻底认输投降。
利用这种权能,它一路顺风顺水地爬到了魔王的位置,如果今天它没有遇到霜凛,那它成为一统魔界的魔王将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
它还不想死!
傲慢的权能已经发动,如果是硬碰硬的正面决斗,希波里斯依旧有信心与霜凛一战。但霜凛的战术过于诡异多变,她不仅完全不像是龙族,更完全不像是它所见过的任何魔族。
现在,希波里斯已经完全做好了防护,它在内心中强烈地暗示着自己:
霜凛不是神,她并非无所不能。如果她否定了自己的一切观念,那它就要用自己创造的事实去证明——她的说法是错误的!
在它那样铜墙铁壁的防御下,在它那无可匹敌的傲慢权能下,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夺取它的生命,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它的脚步。
傲慢之所以为傲慢,正是因为它无所畏惧啊!
但是,傲慢的权能在希波里斯的体内晃动——在希波里斯怀疑自己的那一刻起,傲慢的权能就不再完全服从于它了。
希波里斯的内心依旧动摇着,它仍旧猜想霜凛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夺去它的性命。就算它觉得这几乎不可能,但它却又自相矛盾地觉得霜凛一定有那种可能。
内心的焦虑让希波里斯呼吸短促,霜凛消失一秒,它内心的压力就家中一分。它是多么想用爪子把浓雾拨开啊。可如果霜凛于那时偷袭呢?
那若是用尾巴搅开,或是用吐息吹开呢?
不行吧。
无论怎样,都是会有破绽的。它唯一的选择就是这么一直耗下去,直到等到反败为胜的时机。
就在此时,黑雾中露出了一道身影,希波里斯立刻停下了思考。它神经高度紧张,死死地盯着那道影子,却发现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什么?
希波里斯捂着心口,探出头望向那一个黑点。
那是不是霜凛的秘密武器呢?是不是致命的炸弹呢?
然而,那只是一个骰子,一个渺小的骰子,但那却深深地吸引住了希波里斯的目光。
因为那可是一个神才拥有的宝物啊!在希波里斯年幼的时候,它就听说过神的四大宝物传说,其中就有神之骰子的大名。
据说神在遇事犹豫不决的时候,就会拿出骰子进行决定,这个骰子只有六个面,却能最终得到无数个与事件相关的随机事件,可谓是机遇流修炼者的绝配。
魔族诞生至现在,其实大多数的魔族都不清楚它们生而为何,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它们模仿着那些成功的魔族,期望着自己也能够企及它们的快乐,又或者是自己在迷茫中探索,最后屈服于原始的欲望,成为其他族群眼中无比邪恶的存在。
希波里斯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就算到了现在,它也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正是因为它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所以它一直不停地探索。它做尽坏事,借此寻欢作乐,最终却得到一片空虚,而空虚的背后则需要用更大的恶去填补,于是它成为了无恶不作的魔王。
后来,它的物质欲望急剧扩张,它想统一世界,然后像那些魔族先驱那样遨游四方,寻找神所留下的宝物。
为此,它可以不择手段,因为对于魔族来说,任何事物都是胜者为王,没有魔族会讨论正义与邪恶,道德与不道德,秩序与混乱,自由与不自由,于是它大幅侵略他族,命运阴差阳错地驱使着它来到了这里。
现在,它所魂牵梦萦的宝物就像是上天给它的恩赐,翩翩地自天上飘落。这又叫谁能不激动?这又叫谁能不关注?
它这么一看,视线就再也离不开了……
不对!
它是从哪来的?那条龙一定在那里……在哪?在哪!
希波里斯的精神高度集中,它转动着脑袋,似乎从扩散的烟幕边际找到龙少女的身影。
可是,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不对,不对!她不在那里……
一丝寒芒在希波里斯的身后露出了危险的獠牙,露出了淡淡的杀意。阴影中的霜凛就像是不知不觉缠上它心脏的毒蛇,在必胜之时才终于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她以骰子为诱饵吸引住了希波里斯的注意力,然后她出奇不意地来到它的背后,直接用冰凝以纯粹的暴力方式击碎了它背上的防御,直取希波里斯的心脏。
希波里斯鼓动的心脏逐渐缓慢下来,而它双眼中的猩红色也正如大海的潮水一般,慢慢地褪至虚无。
好冷。
希波里斯想要捂住身体,但它已经动不了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主动抛弃了它引以为豪的傲慢,主动抛弃了每个人所渴望去追求的欲望。
或许是弥留之际,那些对它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最后,它那困惑已久的问题似乎终于得到了解答。
它为什么而生?它应该成为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眼前的龙少女有什么样的欲望,但它也想像龙少女那样闪耀夺目。
一个龙族能够学会剑技,学会奥术魔法,甚至是得到它梦寐以求的神器,那她究竟是经历了多少东西呢?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问一问她,到底为何而活着呀。
因为那样的生活,一定很有趣吧。
那样的生活,也一定很孤单吧。
如果有再选择一次的机会,它宁愿成为她的学生,至少那样,它还能询问她生的意义。
毕竟,拥有欲望与罪恶的权能,被欲望所支配……那样的感觉,真的是太坏了啊。
如此,希波里斯慢慢合上了自己的双眼。
激战过后,希波里斯巨大的身躯所残存的骨架散落在地,在风魔法的吹拂下,这些生物结构逐渐转化为黑色的粉末,随着风飘远了。
霜凛撑着脑袋,她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望着希波里斯眼角流出的一点晶莹。
魔族,也是会有悲伤的感情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