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薇塔娜·瓦那丕茨对自己的记忆有一种强迫倾向,她总会将自己的每段记忆分门别类。譬如她会把冬日里自己坐在暖炉旁,一边用缀着花纹的银质餐刀划开纹路有序、表面渗出诱人汁水的牛排,一边欣赏着摇晃的精致高脚杯中散发着醇厚芳香的葡萄酒回荡出的点点涟漪,与在一场暴雨后后与庄园的小姐妹们一起蹲在葡萄藤下等待着天边的彩虹渐渐浮现的记忆放在一个篮筐里,因为这对她来说都是美好的,甜蜜的回忆。
她还会把在诞生日时因为早上喝了变质的牛奶而不得不蹲在宿舍里一整天错过了镇子上每年一次的庆典,与一名顾客出轨背叛了妻子而忙于打官司甚至最后状告到大城市的修士院那里,导致一桩本应该完美的生意最后因为时间上拖得不能再拖流产的记忆放在一起,因为这些都是苦涩的,难堪的,本想忘记但又因为过于特殊而忘记不掉的。
扎薇塔娜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行为,但她不会标榜自己是哪位古老先贤的信徒,即使在看过那些复杂的手抄本,心中逐渐发现自己的那些强迫行为都和先贤所宣称的人性本质愈发接近后,她也仍旧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自己的人性也是区别于他人的。
因为唯有关于她的家庭的记忆,无关美好或是悲哀,她都会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也正是这些记忆让她变得完整,让她成为一个自我完美的个体。
所有这些记忆的开端,都是关于那个男人,那个扎薇塔娜在这个世界上爱过的唯一的男人。
威尔是一个不起眼的男孩,不过他的父亲老威尔倒是在镇子里十分出名。老威尔嗜酒如命,是个有名的酒鬼,但同时也是一个手艺了得的木匠,甚至在十里八村都小有名气,平时他经常给镇子上的邻里敲打修补旧家具,破旧到快要散架的碗橱或是床架总会在经过他的手后焕然一新。老威尔甚至还会细心地打磨掉木板上的倒刺,以防粗心的顾客们不小心被刺伤,尽管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过。
大多数的修补工作都没有实质上的报酬,镇子上的人们经常会以家里不富裕为借口用些土豆或者南瓜代替铜子,稍显憨厚的老威尔却毫不计较,面对那些明显看起来手头富裕的人也依旧眯着眼微笑着说:“别忘了下次请我喝酒。”
自然而然,小威尔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也跟着学了木匠活,成了老威尔的好帮手。
扎薇塔娜第一次真正和威尔相遇时,是在一次雨后的晌午。姑娘们为了弥补因为雷阵雨而损失的工作量不得不在午饭前重新投入葡萄田去修剪比她们还要金贵的葡萄藤。
不记得是因为真正的意外还是自己早就厌烦了灌进鞋里湿冷的泥土,扎薇塔娜又一次划破了她的手指,从满腹牢骚的监工大妈那里得到了可以休息的答复,然后便优哉游哉地用手帕处理好手上的伤,在庄园外侧的篱笆旁散步,等待开饭的信号。
乌云还没完全散去,太阳像一个新生儿一样想要从云层中挤出来,几缕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朵撒在湿润的葡萄田里。扎薇塔娜停下了脚步,伸出缠着手帕的手触碰落下的阳光,一股暖流从指间浸入,温暖了手掌。她抬起头,满怀好奇,顺着光柱找到了薄纱后的那一轮日晕,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不自觉地抬起手去遮挡,看着日晕的余光从指缝中流露。
像是日出的太阳,但是没有这么温暖;像是夜间的篝火,但是没有这么宁静。
“您好,美丽的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么?”
一个清澈,温柔的男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您是在叫我么?”
扎薇塔娜缓缓地收回了手,表情有些恍惚,她还没有从光晕的陶醉中清醒。
“是的女士,呃不,小姐,我看您有些不太舒服,需要我扶您坐下么,哦,您千万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想要趁机乱摸您的身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叫您同伴来,您真的不要紧么?不需要做下来歇息会么?”
“您说我,美丽?”
“呃,没错小姐,您真的十分美丽,从我看到您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无法忘记您了,呃,我的意思是所有瓦纳尔镇上的人,嗯不,我是说所有帝国境内的人看到您都不得不承认您是美丽的,希望您不会对我的话感到厌烦,这些绝对不是浮夸虚伪的赞美之词,呃,您看起来累坏了,真的不需要坐下来歇会么,要不我先为您打点水来。”
男音的话语越发混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扎薇塔娜这才把视线落到面前,看清楚刚才一直和她说话的是一个略显眼熟的小伙子,也意识到自己精神缥缈的状态下问出的问题是多么的愚蠢,回想起来又让她感到难以形容的羞愧。
“哦,抱歉我刚才在想些别的事情,您问我身体怎么样?我很好啊,你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为了掩饰尴尬,同时也证明自己身体无恙,她故意在原地滑稽地转了一圈,然后象征性地跳了一段并不算优美的舞蹈。短暂的激烈运动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的绯红也不再显得突兀。
“您真是个有趣的人。”
小伙子被扎薇塔娜的表演逗乐了,他整理了一下从红色的卷发,搓了搓手,露出了一个稍显稚嫩又羞涩的笑容,然后向扎薇塔娜伸出了一只手。
“我叫威尔森·瓦纳丕茨,你可以叫我威尔,我的父亲也叫威尔,他是个木匠,我现在是个木匠学徒,在他手底下学些木匠活,这几天跟着他来庄园修篱笆,呃,不过通常我们会在镇子边上给别人修家具,虽然他们经常不付钱。”
“我叫扎薇塔娜,很高兴认识你。”
扎薇塔娜打断了正在摇头晃脑,不知所措地介绍自己的威尔,握住了他伸出的那只手。
威尔浑身一颤,然后抬起了头,双眼重新回到她的眉下,舔了舔嘴唇,说:
“你好扎薇塔娜,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从那以后两个年轻人就经常在庄园附近见面,庄园的篱笆翻新完毕后,小威尔总会用些蹩脚的借口从老威尔身边抽开去庄园,他不敢告诉父亲真正的原因,他不敢想象父亲在听到自己喜欢上一个庄园的女农会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发誓总有一天会把一切都告诉父亲的。
在第二年的另一个夏日,扎薇塔娜因为庄园女主人的命令去镇子上送信,把信送到收件人的手里后她便漫无目的的徘徊在镇子的大街上,偶遇到同样在大街上购买日用品的威尔森·瓦纳丕茨。
在小威尔的盛情邀请下扎薇塔娜拜访了他的家,那段时间老威尔刚好去隔壁的村子上给一对新婚的夫妻修新房,需要半个月才会回来。
这是扎薇塔娜第一次进入别人家里,木匠的家自然没有庄园主人的房子那么华丽,但是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着生活的气息,又区别于庄园的宿舍那般凌乱,可见大小威尔这对父子平日里会把这个房子收拾的整整有条。
简单寒暄后,一个奇特木雕吸引了扎薇塔娜的注意,那是个未完成品,有着多种又复杂的几何结构,让人难以辨别出这是做什么用的。一个圆套在一个正方形上,正方形又套在三角形上,它们之间又被支架连接着,彼此相连,又彼此独立,每一个形状都和下一个形状有着联系,但又呼之欲出。
多么奇妙的造型,看起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旋转起来,不禁想要用手去抚摸。
“小心!”
在厨房准备茶点的威尔看到了扎薇塔娜的手已经伸向了还不牢固的木雕,而在木雕上正好放着一把摇摇欲坠的手锯。
不稳定的结构分崩离析,手锯从顶层落下。
威尔在紧要关头抱住了扎薇塔娜,手锯在他的手上割出了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液沿着手指低落,溅在地上的木雕零件上,蔓延开来。
威尔想要处理手指上的创口,但是扎薇塔娜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了那只受伤的手,然后慢慢地移到嘴边。
最开始她用沾着唾液的舌头轻轻地舔舐着被手锯割开的地方,舌尖细腻地在创口上来回抚平,随后索性将整个手指含住,舌头搅动着,品尝着如葡萄酒一般鲜艳的红色。她微低着头,抬起上眼睑的双眼至始至终盯着威尔的脸,像是年幼的雌鹿在乞求原谅一般。
青年的脸已经红的像黄昏的朝霞,他把脸扭向一边,以防自己的理性会不受控制,但仅仅是手背上的汗毛感受到扎薇塔娜湿润的鼻息就让他几度窒息昏迷。
扎薇塔娜没有就此罢休,她不顾年轻木匠的阻挠,拾起桌脚上的刻刀在手指上狠狠地,熟练地划了一下,很快一颗颗圆润的细小的血色宝珠就从白色的划痕中渗出。
她把滴着鲜血的手指抵在威尔的嘴唇,微笑地挑拨着。她捕捉到青年眼中闪过的欲望。
那一晚,小威尔拿出了老威尔珍藏的葡萄酒,红色的液体和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那一晚,他们畅饮,他们狂欢。直到第二天黎明,扎薇塔娜才偷偷地跑回了庄园。
回到宿舍的路上,她看到了负责清理茅坑的老男人,她压抑不止心中的喜悦对他大喊:
“老头,我不会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