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曲身的少女将脸颊缓慢贴向动弹不得的小龙,扼住小黑的那只手的拇指上,原本修剪得体的圆润指甲逐渐变得尖锐,直指小龙的机械核心。
“他…很强。”早已在威压下闭上眼睛的小龙苦涩地开口道,机械的合成声带着些许颤抖。下一刻,它感觉身体一轻,伴随少女手上的鳞片隐没,以它为核心诞衍的上位者气场彻底消融。少女缓缓起身,一块手帕不知何时已然搭在她右侧的扶手上,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刚刚触碰小龙,如今逐步恢复原有晶莹的颀长左手,除了在临近触碰到那枚草戒时,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有时候答非所问,其实已经是答了。
影将目光再次聚焦在投影上,此时其实最后的死亡决斗早已经落下帷幕,除了结果尚未宣布:此时场地中央的战况异样的惨烈同时,也呈现出诡异。生还者捂着鲜血喷涌的残缺下肢卧于地上惨叫,挣扎的表情里完全没有活下来的欣喜只有对血流不止的狰狞。而另一侧停止呼吸的求徒膝盖抢地,挺直脊椎的同时,仰头朝天,半掩的眸孔里没有不甘,只有赴死的坦然和无尽的怒意,至死握紧手中裂痕无数的重剑。然而观众席人们皆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屹然不动场面似是陷入定格,只有场地中央两位求徒伤口处缓缓流淌的血液在陈述此刻并非处于静态。场地边缘,几道身影拄着拐杖从不同的入口逐渐显现,身披厚实的斗篷,看不见样貌,只有稍稍裸露在外的斑纹蛇尾隐晦地表露了他们的身份。几人分别默立驻守场地角落,干枯皲裂的手掌握紧了此时手里的拐杖,似是在施展什么,同时目光聚焦于中央着火的身影。
然而此时的焦点人物却迟迟没有动作:
生者没有显露出胜利者该有的姿态,没有对获胜的喜悦,只呈递出对死亡的无尽恐惧,亡者没有因失败而懊恼,身后的从容反倒映衬出几分他才是胜利者的意味。
没有胜利者,没有。
时间回溯,将时间的指针拨至至三个月前,那个尚是渗着寒意的季节:
“肖尔,给你。”
“不行,哥哥,我喝了一碗粥已经饱了了,这个馒头应该你吃,哥哥每天干那么多事,很辛苦的,应该多吃点。”
“兄弟俩哪来那么多话,你现在长身体,多吃一点才能长的高嘛,拿着,听话!”
“别摸头!我已经不矮啦。最多…最多也就哥你矮半个头而已,而且哥你说是比我大,其实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嘛。”
“那好吧,我们兄弟俩一人一半,这样总行了吧。”
“好!不过我来分,哥哥分总是分不公平”
“好,那肖尔来分,我家肖尔啊…最聪明了。不对,等等,你这才分的才不公平的,就给自己留了一小半。”
“好啦好啦,哥,你现在多吃点,以后我们长大了,你再买好多好多馒头补偿我就好了,这样不就好了嘛,你弟弟我老会算了呢。”
“好…那我们开动吧,等等,你慢点,馒头慢慢吃才好吃呢,你细细嚼,它会变甜的呢。”
“真的吗,哥你没骗人吧…”
“笨蛋,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哇,真的会变甜欸,以前吃太快都没发现,哥你咋知道的,为什么以前你没告诉我,哼。”
“哥也是最近做工时听他们大人说起才偶然得知的,我们也好久没吃馒头了嘛,现在正好告诉你,哥哥啥时候跟你隐瞒过事情了。”
“别摸头,会长不高的!知道啦,哥哥最好了。”
“好啦好啦,吃完了就早点睡,不然长不高咯。”
“知道了知道了,略略”
“肖尔,你讨打!”
“嘻嘻”
“哥,我冷”
“来,抱紧我,暖和点了吗,肖尔”
“嗯,哥真好。”
“乖”
“唔,哥,等我长大了,我要带你吃好多好多馒头,我们可以一人一个吃到饱。”
“别说傻话了,早点睡…肖尔?看来是说梦话,这孩子。”
“哥…真好”
“来,小朋友,这是给你们的,拿好了。”
“谢谢…爷爷…爷爷你是?”
“哦,忘了忘了…爷爷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忘了自我介绍了,爷爷啊…是附近教堂新来的神父。这些啊…是给你们的新年小礼物,一些糖果和一些小书。新年快乐,小朋友。”
“新年?...快乐..爷爷。”
“哇…哥哥这…这叫糖果的玩意可真甜呢,比馒头好吃多了呢。”
“来来,弟弟,看看这个,这里面的内容好有趣。”
“哥,那位爷爷真好。”
“嗯。”
“肖索,今…”
“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哥!”
“呵,以前我不也经常这样叫你嘛…生什么气,哥,今天吃什么。”
“馒头,热好了在锅里。”
“怎么又是馒头,就不能换点别的么。”
“不能。”
“你能不能别再卖弄你的那些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我问你话呢!”
“你干嘛?你…你疯了?你撕书干嘛?几天没说你,又犯病了?天天打扰人家神父,缠着别人要吃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你管他们怎么看我们干嘛,这么多年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没爹没妈,打小我们不就差点被人脊梁骨戳断了么,有什么好说的,我不管,我要吃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做份活,读点书么?”
“你每天辛苦忙的死去活来赚的那点钱,连一把糖果都买不来,有什么用?指望着每天吃白馒头过日子么?你读书又能怎么样,你读的那点书怎么和那些富人自小培育的孩子比,你读书有什么出路?哥,你醒醒…”
“闭嘴。”
“哥,你…打我?”
“打你是为了让你清醒点,你长这么大…”
“你打我…从小到大,这是你第一次打我,肖索。”
“肖尔!哎,不争气的东西,等等他自己相通了会回来的。”
…
“这么久了,人呢…”
…
“神父爷爷!…肖尔你,你…干了什么!”
“我…我找他要糖,他说没有了…我就推了他一下,他没站稳…他就自己撞…撞柱子上了”
“那这把刀是什么,这把刀是我们家厨房的吧,你!”
“我…我真的没想杀他,我只是想威胁下他,哥,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要糖而已。”
“哎,你快离开这里。”
“哥,你…你要干嘛,哥…你在做什么!不要…”
“别管我,你快…”
“很抱歉,晚了。”深沉的月光下,闭塞的陈旧小教堂里,一道墨色的身影突然落座于中殿凌乱长椅的最后一排,枯涩的声音自那人嘴中缓缓传出,无形的气场在这方狭窄的角落展开。跌坐大理石地面上一脸惶恐的男孩此刻正欲转身,身体却如僵化了一般不得动弹,唯有眼球在框中不停回转,紧张焦虑爬满双眸。而在教堂高坛的圆柱旁,此时将刀身完整没入身下神父心头只余刀柄,脸上写满决然的男孩,眼里只有死寂和绝望,喉结微动,将在嘴边打转的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可惜哦,本来他还没死的,呼吸虽然微弱到几近停滞,但心跳尚且还存在,及时救治本来是能够生还的,这是来自权威的发言嗷。少年,你的无知…害死了你身下的人。“轻佻的声音自窗边悠悠传来,一道猩红的身影已然站立在教堂的彩绘玻璃旁,微微摇晃着右手轻托的晶莹高脚杯,血色的酒液在其中缓缓流转。
“你们眼下有两条路,其一不用多说,自然就是登上审判长庭,依照如今的规则,所谓杀人偿命,但这里可不是一命抵一命那么简单的事,这位神父为祈愿一族尽心尽责一生,他是即将被予以荣升为祈愿一族的人;算了,说那么多你们也听不懂,简单来说,就是你们所做的事,一条命还不够。当然信不信由你,如果你选择被动接受那帮高傲龙族的裁决,那真的蛮遗憾的。”
在月光中,教堂的十字架前,一条条曲线清晰地被勾勒出来,一道身影竟然凭空一点点凝结成型,当唯独没有头,窗边的身影怂了怂肩,抛去一件白色长袍。“果然你们这些阴魂不散的东西一定在,你们统御一族就那么执着于喜欢用这种奇奇怪怪的出场方式么,穿上吧,别吓着小朋友了。”
默默穿上白袍的身影,不,应该称为“灵体”,飘渺的声音再次从他袍中:“你们想要主动掌握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么,你们可能将因此拥有崭新的人生,你们渴望的生活,糖果知识不过是你们未来唾手可得的东西。所承受的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和第一个选择结果一致罢了。你们…”
“快做选择吧,主动掌握自己的人生,还是被动接受命运。他们快来了,我已经能闻到他们身上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了。”在无光掩映的最后一排长椅上,那道身影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此刻正在进行循循善诱的灵体。黑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长椅的木质扶手,间隔一致,宛如是一座立式吊钟。将此刻时间的流逝具体化呈现。
而这个教堂里,时空却仿佛迎来了,短暂的数秒停滞。
…
“很好,那么首先,就让我们给你们揭露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吧。”
在两个少年做出抉择时刻,教堂里所有的身影在窗边身影的悠扬笑声中消失。
而那道白袍灵体化为光粒消散的过程中,转头看了一眼被他身影遮挡月光后,那座暗淡的十字架。
这方空间彻底归于寂静,余留下的,只有仰躺在血泊中的那位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