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从秦安得到了那份“诅咒”以后,父亲秦常仑的死亡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
在离开他和母亲的两年多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独自一人,在远方走过了生命的终点。
然而,他的儿子却至今为止都没能为他雪恨。
如今的秦安总是会想,那个曾经对自己和母亲发誓过、说一定会回来的那个男人,在最后一刻……会想到什么呢?
有没有想到母亲,有没有想到他?
肯定……有的。
其他的事秦安可能无法知晓,但唯独这一点,他发自内心想要去相信。
……
心魔劫中,在父亲离开了以后,年幼的秦安依然和母亲一起生活着。
虽然家里少了一人,但由于父亲生前姑且是个修士,在临走前留给母子两人的东西,已经足以让一个凡人家的小鬼健健康康长大。
不过,由于父亲的离去,他和母亲两个普通人已经没有能力独自在深山老林里居住,在吃光了保存的食物后,母亲不得不离开小窝,带着他流浪到了稍微靠近贫民区的地方居住,以便保证家里的衣食住行。
那个时候,尽管生活的物质条件比前世饱一顿饿一顿的要好,但幼年的秦安依然每一天都生活得小心翼翼。
从三岁那年开始,他的童年仿佛一直活在某种东西的阴影之下。
因为那份诅咒的存在,离开了避世的小窝,母亲不得不开始带着他频繁的搬家。
只要在邻近的街道上远远看见身上穿着剑纹衣衫的宗门弟子,母亲就会带着他搬家离开。
只要在小镇的集市上遥遥望见披着黑色斗篷的怪人,母亲也会带着他离开原本居住的地方。
甚至于……只要平时在买完菜回到客栈的途中,被一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厮多瞧了两眼,秦安当天晚上就会被神色紧绷的母亲拉着,偷偷从后门离开客栈。
短短几年间,他和母亲辗转了数十个城镇。
短短几年间,他注意到母亲原本乌黑漂亮的头发一点一点泛白。
她明明才刚满三十岁。
两三年前,她明明还像个双十少女一样年轻、富有朝气。
但因为他的到来,现在的她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因为这几年的颠沛流离,她已经变得沧桑、变得憔悴。
那时候的秦安,并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躲避什么样的东西。
但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身边没有他这个拖油瓶,母亲肯定能生活得更好。
至少不用每一天都这样紧绷着神经生活。
不,说不定……如果没有他的到来,母亲并不会在几年前和父亲分开,现在也依然能和自己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就这样,在流离转徒的生活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直到有一年,秦安八岁了。
‘上辈子,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自以为是的从高塔边缘落下来……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在八岁的某一天,和母亲一同生活在不知道第几个城镇的客栈里,秦安将目光从睡梦中依然神色疲惫的母亲脸上挪开,他透过窗户的缝隙偷偷望着天上的月亮,心思转动着。
‘家人……完美无瑕的家人,我已经拥有过了,已经满足了。’
‘如果从明天开始,我这个拖油瓶就这样消失的话……’
流离失所的这几年间,他已经有很多次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但这一刻,不管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心里的想法都已经前所未有的强烈。
第二天,清晨。
身处劫中,一觉睡醒的秦安本尊按照曾经记忆中的那样,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和看起来身体明显不舒服的母亲道了别,蹑手蹑脚的跑下了客栈的一楼。
他去药方买了点药,顺便把早餐也带了上来。
重新回到客房,在将药房里买到的药和早餐都包起来,给精神状态明显不佳的母亲吃过以后,他又将昨晚就准备好的“这位夫人,令郎天资优异,老夫打算收为弟子,会带出去修行几年,勿念”这样的小纸条悄悄留在了客房的木桌上。
那张纸条上的字迹苍老有力,是秦安凭着自己从小便精细入微的天赋一笔一笔仔细描出来的。
他能确信,绝不会被人认为是一个小孩写出来的。
而在这个仙宗刚刚建立不久,整个东荒的秩序还未完全建立的时代,一个原本能当街抢人的修士愿意留下这样的纸条,某种程度上,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让人放心的态度。
当然,那时候留下这张纸条的秦安也清楚,自己并不会再回来。
他之所以这样做,也只是单纯的权宜之计。
仔细想想,这还是他第一次试着对家人撒谎。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打算再让自己最爱的人因为一个拖油瓶而继续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
而且,时间能淡化一切。
数年以后,她会有新的生活,即使那时候再意识到被自己的孩子欺骗了,精神上的冲击力也不会有那么大,会慢慢接受的。
做完这一切,最后望了一眼喝完药不久便重新睡下的母亲,秦安悄悄离开了房间。
那些药里,除了安神补脑,营养身体的药材以外,还有着一些能帮助补充睡眠的药材。
那些助眠药材本来药店是不可能卖给他这样一个小孩子的,但没耐得住他悄悄塞到对方手里的金票……
在离开客房后,秦安又重新下到了客栈的一楼,走出大堂,径直走向了远处的集市。
进到集市,秦安有些紧张的四下张望了一番,很快便看见了他的此行的目标。
他要找的人,此刻正在一个早点摊位前。
她是个女人,正在那里用餐。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很漂亮。
如果只看外表的话,年龄大概也就跟前世的他相仿。
但秦安从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起,他就从未将对方当做同龄人看到过。
因为……这个女人身上穿着的,正是有着一道白色剑纹的衣衫。
秦安几乎每天都会被母亲十分认真的叮嘱,穿着这种衣服的人很危险,是大宗大派的弟子,而且和父亲出远门这件事也有关系。
让他在看见穿着这些人时,要立刻跑远一些,回来告诉她,然后搬家。
眼前的这个女人,秦安昨天下午时就在集市附近看见了。
但当时他并没有再像以往一样告诉母亲。
她已经生病了。
终日的紧张与劳累,也正让她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差。
连秦安这样的门外汉都能看出来,如果在这种时候再像以往一样长途跋涉的搬家,她的身体百分百要出问题。
在这个混乱不堪,平民寿命几乎只有五十岁的年代,一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凡人如果得了重病……那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因此,已经对自己这几年来得到的一切感到满足,秦安主动走到了那个白衣女人的面前。
“你是来找我的吗?”
伸出手拽了拽白衣女人的衣袖,在对方明显愣了愣、有些疑惑的将视线投到自己身上时,秦安也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就是秦常仑的血脉,就是你们一直有在找的人。”
“……欸?”
然而,让秦安有些意外的是,他明明已经在那个女人面前自报家门了,但女人却反而眨了眨眼睛,嘴里鼓鼓的包着包子,用相当茫然的目光注视起了他:
“小朋友?那个,姐姐……不是很听得懂你刚才话里的意思呢,秦常仑是谁?是你父亲吗?你是和父亲走散了吗?”
“……”
见到女人这预想之外的反应,秦安这边的反应也很快。
意识到父亲可能在这种大宗大派面前,只是一个身怀诅咒,但连名字都不值得被记住的小鱼以后,他很干脆摸出衣袖袖口的小刀,然后在女人微微瞪大的注视下,一道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等、你在做什……欸??”
女人的手顿在半空中,惊呼声也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就在她的注视下,男孩手腕上的鲜血不再流出,划破的伤口已然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