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瑰一踏进塔中,只觉得自身被黑暗包围,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儿声音,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被黑暗所吞没,空气也似乎不在移动,这有如处于完全的绝对的黑暗中。
公孙瑰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唉,她叹了一口气却又没有听到自己的叹气声。“本来以为等一会儿就可以适应黑暗了,但果然,”公孙瑰将手伸到自己的眼前,握了握又松开,但眼睛里有的仍旧只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不过总不能因此便驻足不前吧,毕竟时间是不等人的,她先往回走,想靠到入口的门上。
然而意外再度发生了,她往后走了十几米,仍旧没有碰到可以称得上是墙壁的地方。她又往左边和往右边各跑了会,仍旧没有发现可以称得上是边界的地方,明明从外头看过来,这塔也就这么大,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才对。
公孙瑰又停了下来,手抵下巴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后,她径直坐到地板上,摆好打坐的姿势,闭上眼入定,不消片刻,也被黑暗所吞噬。仿佛从来就不存在过一般。
这种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她眼皮重新感受到光线的刺激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现她身处于一大厅之中,她的眼前,大厅的正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条用腰带围成的圈,旁边有许多散落的小木片。桌子两旁站着两个老人,稍微远一些的地方还围着一大群人。
哪怕是离开墨家多年的公孙瑰一眼便看了出来,这里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她小时候家里人常常给她说的,存在于典籍上的故事,那桌子旁的两个老人便是公输盘和那位大人……
正当她对于为何处于此地,仍旧一脸迷茫之时,那位大人转过身来盯着她,“汝此来所谓何事?”
“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啊,这里不是你们带着我来的吗?”
“非也!汝所愿何事?”
“嗯?应该是成为墨家的巨子吧?”
“为巨子欲为何事?”
“嗯?大概是保护墨家吧?”
“哼!”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公孙瑰精神一顿动荡后,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不过这次黑暗只延续了片刻,不一会儿又重新光亮了起来,公孙瑰发现这次站在一城墙之上。
城墙上只站着三个人,城墙下却有着数不清的人。
“汝为巨子当图何事?”
“与其问我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拒狼虎之师以存小弱。”
“你们不害怕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公孙瑰的话引来一阵大笑,紧接着领头的人又是手指一动,公孙鬼便又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接下来相似之事不断发生,从墨子救宋开始,到与百家争鸣,再到墨家分裂,门派之争,直至始皇帝一统,墨家走向没落,从此消声匿迹二百年。
待到了光武中兴时,因救驾有功,墨家重新走向辉煌,并一直持续到现在。公孙瑰在短短的时间内看完了墨家的历史,见到了一共二十三位巨子。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问了同一个问题,成为巨子之后要做什么事。原本公孙瑰都是回答想要保护墨家,为墨家尽力,但随着看墨家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她逐渐变得迷茫起来了。墨家之中自然是有许多英雄人物,比如那位辅佐光武,重振墨家的公孙一族的始祖。但也不乏有以墨家为政治资本,在庙堂上谋取私利的人。而不管巨子们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做实事还是说空话,恃强凌弱的这个世道却并没有任何改变。所以,渐渐迷茫的公孙瑰,到了最后只是机械似的答道:“不知道!”
本来已经逐渐麻木的她,一眨眼又来到了一处新地方,只见一小院子里,栽着一株银杏树,树下有一石桌,上头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零件。旁边还有一小女孩,咔嚓咔擦地拼装着什么。
看着这眼熟的一幕,公孙瑰却不知如何是好。
“对不起……”,她后头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去确认,这已阔别多年的声音她是再熟悉不过的。
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从她旁边经过,走到还专心致志地拼着的小女孩身后,轻轻拍了她的后背。
小女孩一脸不悦地转过头来,却在看清来者之后,兴奋地扑了上去,“爹爹!”
“你在这里做些什么?”
“我在拼爹爹。”
“嗯!?什么?”
“你看!”小女孩将她刚刚一直在摆弄着的东西拿了过来,那正是一个像是人的小木偶,说是像人,是因为看上去是人形的,细节方面却一塌糊涂。
“胡说,这怎么就是我了?我哪有这么丑啊?”
“这只是半成品,等我完成后一定和爹爹一模一样!”
“是吗?那我就不抱希望的期待着吧!”
这时小女孩看到了公孙瑰,面带疑惑,“大姐姐你是谁啊?为什么要哭啊?”
公孙瑰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她的眼中已经噙着泪花,“我、我……”张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去做你想做的事便是了,不需要给自己负担太多,记住,我永远站在你的身后。”年轻男子看着公孙瑰说道。
“我、我好想……”
还未等她把话说完,周围的空间便有如玻璃一般碎成一地。
又一眨眼,她又身处于一片虚无之中,有二十多种声音涌进了她的脑海中,“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
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
“继承吧,继承墨家二十四代先贤的遗志……”
“带领墨家走向永远的辉煌!!!!”
“守护墨家的一切,护卫墨家的荣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各种声音,各种主张,在她的脑海中乱蹿。
正当她觉得自己要疯了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脑海中,“做你想做的事情就是了!”
这声音给了她一息的安宁,随即她深吸一口气,从丹田发声,吼了出来,“你们通通给我滚!我不是你们的奴隶,我不会被你们的残魂束缚,今后的墨家不是为了实现你们宏愿的工具,而是全体墨家子弟的墨家,墨家该怎么走,由墨家所有人来决定!!!”
吼了一通之后,重新回过神来的公孙瑰发现,她站在空旷的塔内,周遭被一个个人像围着,正是历代巨子,她一个个看去,直到最后一个,不过也只是多停留了几秒,之后便擦了擦眼泪,毅然地走向放在正中间的至宝——一卷卷竹简,看样子是《墨子》原典。
她把手放在上头,什么也没发生。看看仍在不远处抱着头哀嚎的公孙渡,她明白了,这场试炼的最后考验的是意志。
这场比试的胜者是公孙瑰,但她却没有太多的雀跃。她没有胸怀大志,不会为了兼爱非攻而奔走,也没有坚韧不拔之志,能通过考验恐怕只是运气好,这个巨子之位她自觉不配,当然,公孙渡更加配不上就是了。
这时,塔开始旋转起来,将塔内的两个人都甩了出去,紧接着塔尖部分生出一个巨大的喇叭,向着全岛广播:“第二十五任巨子——公孙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