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启动时,王师想起了一首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王师第一次听这首诗,是在小学放暑假的时候,那时,老家的村庄里有一个自己要管他叫叔公的瘸腿老人,每天每天坐在村落中心的大榕树下,拄着拐杖,从日出到夜暮,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定定的望着村口。有时候,他会反复地念着这几句诗歌,带着拉的悠长的颤音,仿佛在呼唤着归人。
听老一辈的人说,这是从台湾偷偷跑回来的老兵。起初,他花光了所有积蓄,找到了一个蛇头,求蛇头带他回大陆。
他在离大陆还有二十多里的海上被抓住。
被抓住后就是打,他的腿就是这样被打断的,因为偷渡花光了所有钱,也就再没去医。
但他还是不死心,跛着一条腿,在岛上求遍了各路大神,没人答应。
“那他为什么能回来呢?”王师记得自己是这样问的。
“后来啊,”奶奶微眯着眼,带着几分他当时还无法理解的情感,缓缓说道:“后来他趁着一天海上起雾,没人管,从金门那儿,抱着一个轮胎,一直游,一直游,就这样游回来了。”
金门离大陆,有一百三十多公里。
那个叔公从一九四八年被抓壮丁到八九年回来,这段路他走了半辈子。
泰吉安世界离地球又有多远呢?
经历过半生戎马,王师曾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这一切,但当传送门开启时,他还是久违的紧张了。
对面的那个世界啊,还是我的家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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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时,王师闭上眼睛,所有感知渐渐被剥夺,整个人就像在黑暗太空中漂浮。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了细碎的声音,好像秋日落叶在行人轻轻踩踏上时的沙沙作响,接着,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王师甚至能听出夹杂在普通话中的各种方言,汽车鸣笛声,店员叫卖声,交织在一起,阔别了数十年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别了,泰吉安的焦土。
人间,到了。
于是在熙熙攘攘的龙翔桥街口,在密集的人群中,路过的人们可以看到,一个穿着有些怪异的高大男人在人行道中间缓缓蹲下,而后,嚎啕大哭。
“你好,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就在这时,一个温婉的声音从王师身前传来:“你的心情看上去……有点不太好。”
王师有点尴尬,胡乱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后,他抬起头,歉意的笑了笑,在他的身前,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子正微微俯身,带着些许关切的神色,手上轻轻捏着一张洁白的手帕,向着王师递过去。
“啊……这,”王师有点无措,时隔半个世纪,再次听到这已近乎陌生的普通话,感受到来自同胞的关心,他竟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王师下意识的伸手想接过帕子,看了看那洁白如雪的面料,又把手缩了缩,在裤子一侧擦了几下:“这,美女,你太客气了,你太客气了。”
在泰吉安,除了极少的独处时间,王师几乎没有说过普通话,说话时,他的口音里似乎还携带着一股来自泰吉安大陆圣山以北的凛冽寒风。明明是近乎谦卑的话语,在奇妙的语调与气质的作用下,竟能让人感受到军人的坚韧。
“不是……先生,”中年的女子对他的拘谨有些讶异:“这个手帕是一次性的,您拿着就好。”
一次性?这么好的手帕呢!
王师愣了一下,恍然间意识到自己走出半生,这里也应该是变了天地。他不顾身旁女子诧异的眼神,猛然抬头,看着环绕的高楼林立,街头的轿车比02年时多了三倍不止,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不耐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就是各种车型也迥异于他曾经常坐的老式桑塔纳。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极为陌生。
“可怜哟,你那个叔公,从海里爬出来,跌跌撞撞的跑了几百里地,就图着回家,可你猜怎么着?”
记忆里奶奶带着老花镜,大晚上在窗边就着白炽灯的光亮不紧不慢的织着毛衣,唏嘘着一个老兵的生平。
有种不好的预感在王师心里头轰然炸开,和着奶奶曾经的话语在脑海里回转。
“家倒是没挪地儿,还是在山那头,等过去一看,院子里都满是杂草了。你叔公当时就愣住了,跛着一只脚,就在院门口站着,就在那门口站着……”
王师几乎慌乱的站起来,笔直如松树,但在钢铁森林的环绕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龙翔桥,龙翔桥,”他环顾街边和四周的商店,处处都有很大的彩电,一刻不停的播放些东西,毫不顾惜电费——这彩电的质量也远比自己以前咬牙用参加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要好的多。而在一个尤其大的屏幕上,龙翔桥世纪华联几个字明晃晃的挂着。
“龙翔桥去庄唐,要做308号,在六溪下,转……”六溪?还是九溪?转哪号车?遥远的记忆从脑海都被唤醒,既清晰又模糊。
作为勇者,王师本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但作为过于频繁使用禁术的代价,他的过去被大量遗忘,只有少数如复仇这样刻骨铭心的事才能烙印于心头。
不管怎样,先找到公交站总没错。王师思踌着,边走边打量这不知多少年后的故乡。
…………
见识了许多新奇的事物,闹了亿些小小的笑话之后,“乡下人进城”的王师终于找对了地方,还没来得及感慨如今公交车的豪华,公交站修的像旅游服务区多过于一个乘车点,他就发现自己遇上了一个难题:泰吉安的辉光,无冕的高塔之主,巨龙王后的篡夺者,赤色要塞的领袖——没钱坐车了。
“从普遍理性的角度来看,这是个问题。”勇者沉思,勇者放弃了思考,勇者决定开大。
“接下来的三分钟内会有一个少年人从我正前方走过来,误以为我是乞讨者并给了刚好够做车到庄唐的车票钱。”这一刻,周围所有人都无视了王师,他双瞳泛起金光,神色庄严地用古圣语说出了非常掉价的事。而从他那极其自然的语气来看,他用强行干涉命运的手段做这种事显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个,你好,”刚等王师把言灵念完,身后突然就传来了一个清脆温糯的声音,但不知为何有点犹豫:“大叔你是忘记带钱了吗,我这里刚好有点零钱,如果不嫌弃的话……呀!”
王师回过头,声音的来源是个清秀而纤细的男孩子,瓷白的脸上带着些许红晕,好像和王师说话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他似乎被王师突然回头的举动给吓到了,轻轻的惊呼了一声,又旋即意识到了自己这样有点失礼,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可爱,王师不由的想到了在泰吉安和他对线了近三十年的憨批魔王。
“谢谢 。”他有些生涩的道了声谢,接过男孩手心里的钱,五块的纸币皱巴巴的卷在一起,还是王师离开时的样式。
看样子时间应该没过太久,那样的话……
王师暗自想道,看着此时正缓缓驶进站内的公交车,虽然努力地试图说服自己,但心里却仍隐隐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