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泰吉安大陆上传唱的史诗中还会记载着这一天,那个如黑火般燃烧的男人,以钢铁的手段镇压着整个大陆的独裁者,终于在这一天迎来了统治的终结。
千年来,在这片大陆上,曾有魔王肆虐人间,毒火与黑雾从远海的尽头蔓延而来,向着在泰吉安大陆的传说中有神明居住的圣火山伸出祂的触手,在平安喜乐的大陆上肆意散播着恐惧与死亡,巨龙从天空之城坠落,精灵抛弃高贵的文明,在地下苟活,原本作为大陆统治者的人类,也只能倚在高墙之下瑟瑟发抖。
在最黑暗的时刻,大陆的生灵曾一度陷入绝望,直到女神的辉光从圣火山顶落下,那个男人如闪电般到来。
他是天生的战士,杀戮的机器。无论是国破家亡后投靠于他的旧王,还是与他交手后侥幸生还的魔军将领,都对他那暴烈而鲜明的战斗风格心有余悸,以伤换伤,以血还血,仿佛此身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厮杀,明明贵为女神钦定的神恩勇者,在战场中却宛如嗜血的疯狗。
悲伤的疯狗。
他也是贤明的暴君,在战场之外,他冷酷而睿智地统治所有反抗魔王的力量。降临不久,他便以血腥的手段迅速夺走了旧王们的权力。他会向倒卖武器给魔族军队的旧贵族举起屠刀,连襁褓中的婴孩也没放过,他会引动地底的岩浆,逼迫苟活于地下城市的精灵回归地表,为联军效力。
作为一个统治着所有智慧生灵的独裁者,他的每一个政策都会伴随着大量的死亡与哀嚎,无辜者甚。但他从不在乎。
“比起人而言他更像个精灵出品的炼金人偶!”,对他的高压统治而不满的旧贵族们在私下聚会时这么说着。被剥夺权力与土地,过着与那些卑贱的泥腿子一样的生活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要他们去死。他们繁杂而优雅的贵族礼仪,引以为豪的瑰丽的文学艺术,没能让他们在那个人的眼里产生任何价值。
事实上,所有与战争无关的事物在那个勇者的眼里都是粪土。在旁人眼里,他就像最精密的机械一样,所做所为只有一个目的——将魔王钉死在大地之上。
人们依赖他,也畏惧他,但无论如何,他是不可替代的勇者,带领万民终结黑暗,走向新生的领袖。
而他的统治,将在今天宣告终结。
“所以你将就此离去,对这四十八年的百战成诗,对无数追随于你的忠实子民毫无顾惜?”在高于云端的圣火山顶,在无垠的苍穹之下,昔日将那个绝望而悲伤的灵魂从异界召来的原命运女神莎提娜,向着如铁石般高大刚毅的身影轻声问道。
这四十八年来,她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从战场上一无所知的新兵,逐渐成长为独断一世的领袖,勇者的身份让他得以迅速适应异世界的战场,但真正让他百战不殆,最终获胜的,却是比地心的岩浆还炽热的复仇之火。
“我已经完成了讨伐魔王的任务,按照契约,我将回归我的世界,完成我的复仇。”高大的男人沉默了一会,略带嘲讽地说道:“或者,你可以像十四年前的神王那样爽约试试。”
十四年前,在魔王覆灭的前夕,勇者率领联军攻上圣火山,于是莎提娜亲眼看着昔日高居于云端,畅饮永生蜜浆,沉湎丝竹管弦与软玉温香的同僚们,在凡人带着血与火的铁蹄下哀嚎。
“难道,难道这些年就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特尔坦?”
黑发红瞳的女神望着这个将她从命运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的男人,轻声问道 。
比如说,我。
作为昔日的命运女神,莎提娜曾日复一日的端坐在世界树下,默默的看着亘古不变的命运之轮,看着芸芸众生如提线木偶般被神明操纵的悲欢离合,看着自己如一潭死水一样一成不变的宿命。
直到他如闪电到来,高举长剑劈开了神王座上最璀璨的宝石,斩断了命运之轮,在圣火山顶向大陆上的所有生灵包括魔族,宣告众生的平等,凡人的命运从此与神无关。
于是在后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高大的身影,还有他一字一句地对她说:“莎提娜,你自由了。”
“特尔坦是你为我取的名字,在这之前,我的名字是王师。”
带着些许追忆的神色,男人缓缓说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讲的是朋友战友之间生死与共的故事。”
“当我收集到那些涉毒材料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死,可是,”他顿了一下,再次开口,却带着压抑了足足三十多年的悲愤,仿佛在这即将离去之际,他终于卸下了层层包裹住内心的坚硬铁铠:“我的兄弟,我最亲的挚友,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是莎提娜头一次看见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即使是在黑暗年代,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平均每二十分钟就有法神从空中坠落,一场半小时的局部战役可以打掉三座由成年巨龙改造成的天空要塞,他也从不曾动摇,永远如千古磐石般坚守在第一线。
但就是这样的人,在坚守了数十年的目标即将达成的时候,竟仿徨的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这样把复仇作为唯一存在价值的你,怎能让人放心啊。
莎提娜无声的张了张嘴,却没有把话说出口,她知道,当他下定决心时,即使是漫天神魔也无法阻止,能改变的只有他自己。
“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沉默良久,莎提娜轻轻抬起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哭腔,她将美如霞光的项链从如雪般白皙美丽的脖颈上摘下,在男人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战争年代每一个妻子在丈夫出征前,为他亲手系上护身符一样。只是这一次,是一去不复返。
“但复仇的火焰会蒙蔽你的理智,干扰你的判断,我怕,迟早有一天它会灼伤你自己,让你做出抱憾终身的选择。所以,这条项链里,储存了“后悔”的力量……”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不要有后顾之忧,因为我在。
所以,不要忘了我。
无声的告白像风一样飘落,在云端破碎成轻盈的泡沫,莎提娜终于忍不住了,她慢慢的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呜咽着轻轻哭出声来,泪痕如绯红的晚霞一样,在她的脸颊上渲染出绝美的风景,但已无人欣赏,在她前方,空荡荡的云间,只有一个传送门静静的矗立着,带走了她心念的人。
那一天,泰吉安的领袖如闪电般离去,正如他像闪电般降临,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有时还会想起那一年的女神,华发盛雪。
或许没有人会知道,那串项链里,有她的神格,还有一份浓烈不下于仇恨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