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天琴山脉。
“噹……噹……”
清亮的钟声在白首山间悠然回响。
密林深处的院落中，一场文试刚刚结束。
简陋的木屋里，几名身着门派服饰的流觞亭弟子站起身来，收拾好笔墨，向负责监督的中年书生道别后，背起书箱往考房外走去。
几人边走边谈论着改日游春的事宜，年轻的面容上神采奕奕。
院子角落的书阁上，少年席地而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稚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羡慕的神色，而后咬了一口随身携带的粗劣干粮，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眼神也归于平静。
能在流觞亭停留的时间只有半年，门派藏书却有一千余卷，其中与琴剑宗、采薇派内容不同的足有六百七十二卷。为了不辜负门派前辈的期望，他必须尽可能快地背完这些藏书，同时还要兼顾武学进度，一点时间也不可以浪费。
他就这样独坐在阁楼里，直到天色渐晚。
“文辩的第一句，你是从哪里看来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唤醒了他，那是一个身着云纹长裙的少女，正打量着他。
少年抬起头，认出了这名少女的身份——广寒阙弟子，听说是和自己天赋相近的天才。
又想了一会她的名字，才道：“澹台师姐……”
“无需多礼。”
明明和少年差不多年纪，少女看起来却比前者稳重地多，还未成熟的精致面容上早早褪去了稚嫩的痕迹。
“漠然无为而无不为，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这句话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少年想了想：“出自采薇派的淮南剑经，就在首卷原道训的第十三个段落。”
“我没见过这本古籍。”
“在秋水阁密室里。”
“密室？我怎么不知道？”
“我先前也不知道。”少年轻声说道，“我跟守阁先生说我把藏书都看完了，先生考了我一些问题，就带我去了。”
少女闻言一怔：“采薇派藏书一千八百卷，很多都是世间孤本，你只用一年就看完了？”
“确切地说，是八个月。”
少女一时有些沉默，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些自负的人，但这种自负的资本在少年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无论是悟性、天赋还是努力，少年都能稳稳压过自己一头。
她在采薇阁一年，每日看书五个时辰，也只看完了一千六百卷藏书。剩下两百卷多是稗官野史，原以为都是些无用之物就不曾放在心上，想不到竟还另有传承。
少年看着她冷若冰霜的面容，不禁思索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两人相视了一会，少女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过一本他先前看过的书翻开了封页。
“你不看了？”
少女刚坐下不久，就见到少年收拾东西准备起身离开，不由皱眉问道。
少年愣了一愣，看向阁外明月高悬的天幕：“已经很晚了，天色太暗看书对眼睛不好。”
“藏书阁里有烛灯。”
少年摇了摇头：“我师兄说过，长身体的时候要注意休息……况且还要回去修炼。”
劳逸结合，还算有些道理。
少女若有所思：“你平日也是这般安排？”
“不，只不过今天有些累了，平时会点灯看到酉时。”少年想了想，又道，“毕竟流觞亭的藏书很多，时间只有半年，我担心会看不完。”
“……你平日要看这么多书，难道就不怕武学境界会落下？”
“每天一个时辰，应该足够了。”
“……”
屋内的氛围有些凝固。
少年有些尴尬地和她对视了一会，想要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问道：“澹台师姐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去年入采薇派时初入聚灵，现在已经突破聚灵小成两个月了。”少女淡淡说道，不难听出她言语间的自信。
少年点头赞叹道：“ 不愧是师姐，我也是近日才刚刚突破小成，年龄还比师姐大了一岁。”
“……”
你怎么不说你比我晚三年习武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少年应该是七岁才开始习武，十一岁就突破了聚灵，比十岁聚灵的她少用了整整两年时间。
少女不由攥紧了小拳头。自从修炼广寒阙秘法以来，她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气人的家伙，连一向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境都受到了些许影响，偏偏少年认真的模样又让她无从指责。
以至于谈话间经常无话可说。
她很想转身离开。
阁楼里的忽然变得非常安静，比之前两人沉默时还要安静。
过了许久，待天色完全暗下来，少年点燃了一盏油灯，放在他和少女之间，说道：“师姐如果想看书的话，我可以陪师姐一起。”
少女微微皱眉。
她今日来此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少年昨日文辩时所写的内容出自何处，回过神来才发现话题已经被带偏了很远。
“不必了。”
少女声音清冷地回绝道，起身准备离开。她走到楼梯边，停下了脚步。
“众门派首席之位，我是不会退让的。”
少年正在把借阅的古籍放还书架，闻言动作停滞了一下，说道：“那师姐可要努力了。”
“你觉得我不如你？”
“师姐看过的书还不够多。”
“首席之位是看实力决定的。”
“那师姐就更要努力了。”
“……”
果然，他总能说出令人无话可说的话。
偏偏还是一脸认真诚恳的表情。
少女如是想到。
当年前往采薇派时，师父曾经说过，琴剑宗近年也出了一位绝世天才，天赋还要在她之上，如果落败也无需介怀，切记不要破坏了心境。
她虽将这句话记在心里，但并不服气。
毕竟她才十一岁。
毕竟她也是一位天才。
而天才多少都是有些傲气的。
“明日清晨，我在藏书阁等你。”
少女语气清冷，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小孩子之间的意气之争：“从明日起，你看多少书，我就看多少书。你修炼多长时间，我就修炼多长时间。你何时休息，我也何时休息。”
话音刚落，少女注意到少年已经沉默了许久，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说的话震住了。
“怎么了？”
少年犹豫了会儿，看着她说道：“师姐起的，只怕是没有我早……”
这回换做是少女怔住了。她没有想到少年居然会在意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
“我五更天刚过就已经醒了，离清晨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应该是我等师姐才对。”
少年想了想，说道：“其实师姐也不必特意与我一起，毕竟男女有别，若是传出些风言风语，恐怕对师姐的名声不好。”
气氛再度凝固。
黑暗中，少女的脸色僵硬了一会，在少年目光不可及处隐隐有些羞红。
然后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
……
藏书阁里，一时间鸡飞狗跳，若不是守阁老者及时上来阻止，两人怕是能把藏书阁二层拆去一半。被守阁老者责备时，少女神色淡然地解释说是剑术切磋，老者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原谅了他们。
天才嘛，彼此之间切磋几下很正常，只要以后记得注意场合就好了。
至于这场打斗的真正缘由，别说老者不清楚，就连少年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偶尔向少女问起，得到的又一场切磋。
此后三年间，两人都是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