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柱香燃尽时,林凡书箱中的卷子还剩下最后一张。
文试考卷共有三十张。
前二十五张考卷,越往后考题就越难,除此之外毫无规律可言,往往上一题还是经义,下一题就变成了武学功法,也不知道太学院那些人将文试考卷设计成这样是出于为难考生的目的,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想到一题记录一题。
到了最后,兵法、武学功法、经义和史论各占一卷,末卷则是辩道。
这五卷都是辩述,即从古籍上摘出几处段落,让考生进行注解,并写下自己的想法。
兵法考题出自《无衣书》第四十八篇,是他先前告诉董文瑞不必背诵的篇章,也就是对今日而言无用的部分,讲述的是卫无衣平定北方游牧部落内乱之法。
武学功法是一部聚灵境剑法,出自不知名的江湖门派,看上去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也没有什么让他眼前一亮的地方,上不了台面。林凡无法随心运功,读完功法后只能凭借自己对武学的理解作答,并以天剑域的《剑经·聚灵篇》为参考简述了这本功法的改进方案,期间并未透露天剑域功法的内容。
经义和史论都是些陈词滥调,他年少时曾与诸多故人谈论过无数次,如今看来都没什么难度,只不过观点可能有些离经叛道。
林凡停下手中的笔,没有俯身去取最后一张考卷,而是翻看了一下自己先前答完的考题。
前二十五张卷子所考的内容,他也并非无所不知。比如长宁元年新出的律法他就没有看过,还有北凉之乱年间的史论,太学院所记载的和他知道的恐怕不太一样。除此之外,易学方面有两道需要临时起卦的考题,他身上没有卜具,又不精通易数一道,就没有作答。
林凡将这些考卷叠放整齐,放回书箱中,然后看向辩道卷的考题。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人之初,性本善?”
这是一千多年前,前朝儒圣仲尼提出的性善论,只不过在句末加上了一个问号,应该是为了与后世提出的性恶论相辩。
性本善,还是性本恶。这个问题自从出现以来就是天下文人争论不休的话题,每个人心中对它都会有所看法。
林凡也不例外。
他略一思索,脑中记起年少时在采薇派看过的一本古书,对思路稍加整理后便蘸墨落笔。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
“人者,万灵之长。人性,亦如兽性,无善恶之分,唯利弊尔……”
“人之初,唯天性也,非人性之本……”
“吾窃以为人性皆为后天所成,而无本性一说……”
“……”
又一柱香缓缓燃尽,林凡放下毛笔,等待卷子上的字迹缓缓晾干。
他将自己辩道的内容检查了一遍,只有寥寥三四百字,除了表达的想法与当今主流有些出入外,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这些内容并非他一时所想,而是多年江湖经历所得,其中也受到过很多故人观点的影响。
他看向门口的教习,伸手示意文试已经结束。
教习刚才看他答卷时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现在愈发惊讶。时限三个时辰的文试,他只用一个半时辰就完成了,而且还完成得相当顺利。
教习昨日监考了一天,也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考生。
教习向旁边点了点头,之前那位青阳府士兵从门后走进来,为他收拾书案,顺便取走了考卷和书箱。
林凡坐在桌前,没有站起来。
他早就注意到那些围在窗边的学宫教习——答卷时在不远处议论纷纷地,属实有些吵闹。此刻见他交卷,这些教习的谈话声变得愈发扰人,出去了不见得能有个清净,倒不如留在考房里休息一会。
也不知道等那三个教习答完卷还要多久。
林凡看着士兵离去的背影,心中如是想到。
……
……
“你说什么?那个年轻人已经交卷了?”
元羿皱眉问道。
赵姓大汉趴在窗边,说道:“不错,我刚才看着梁复拿着书箱从他的考房里出来。”
梁复,也就是看守林凡考房的那名青阳府士兵。
看着埋头答卷的两名老者,大汉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凌老头,你们行不行啊,三人协力还不如那个年轻小子的速度快,可别最后连比试也输了啊。”
“呵呵……一场输赢而已,能见到如此奇才,老夫也不虚此行了。”
凌老伸手抚过长须,笑着说道,神情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忧虑,淡然中透着一丝洒脱。
郑老也是微微一笑,接话道:“不错,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学识出众的年轻人……应该说是不虚此生才对。”
元羿也是神情舒展,点了点头。
在考房里坐了许久,面对众多考题与先贤经典,三人都已经从先前被林凡挑战的慌乱中渐渐平静下来,对于比试输赢一事也看淡了许多。
至于改榜,也不算什么难事。
仔细想来,不考虑天赋上的缺陷,那个董家少年还是很不错的,至少能从他身上看出努力过的痕迹。
元羿如是想到。
“这就是最后一卷了。”
凌老还未细看辩道卷的考题,就转头问道:“老夫觉得人性本善,两位意下如何?”
元羿和郑老都点了点头。
三人虽然不负责改卷查卷,但定榜时还是有看过武府考生卷子的,对于辩道卷的内容都有印象。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辩道吧。”
……
……
林凡独坐在考房里,直到外面的教习都散去许久,才缓缓伸了个懒腰,扶着桌子站起身来。
就算是化凡境,一身病伤也是很容易感到疲惫的。
他喝了口清茶解渴,想到。
时间距离他交卷已经过去了大约一个时辰,午时刚刚过半,差不多到了该吃饭的时间。
就算有人送来过茶水,还是免不了肚饿。
他走到窗边,打算看看院子里的情况,如果那三名教习已经交卷的话或许可以先出去吃点东西,等待改卷应该也要一些时间。
比试固然重要,也不能饿着肚子。
从五年前回到琴剑宗开始,他就经常思考一个问题,人活在世上究竟什么事情才是重要的。
若是年少时的他,必然会回答修炼,但那时他修炼不过是为了回报师父的养育之恩。再长大一些,师父故去,独自一人行走江湖,认识了更多人,见惯了世事无常,逐渐开始向往更高的武学境界和所谓正道。再往后,北凉之乱起,受师门所托北行护国,体内的伤势大抵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累积的。后来又遭逢了一些变故,就开始关心起疗伤的事。
修炼,正道,还是疗伤?
若是让现在的他来回答,自然都不是。
晨起时要洗漱更衣,夜深了要回屋睡觉,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闲时要寻乐,累时要休憩,天热了要避暑,天冷了要添衣……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顺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事。
虽然听上去可能有些无聊,但它确实很重要。
因为这才是人活在世上正确的方式,远比江湖人士口中的那些所谓正道要正确的多。
细细想来,虽然看重的东西一直在改变,多年来他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未曾偏离本心,都是顺应自己的心意而动。
无论是当初为了已故的师父留在琴剑宗四年,还是眼下为了自己的学生争一口气。
他忽然想通了一个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
林凡看着窗外蝉声鸣噪的学堂小院,有些出神。
不多时,隔壁考房里走出了与他比试的那三名教习。
元羿见到林凡站在窗边,想起早晨发生的种种,觉得有些歉意,又对这位学识不凡的年轻人敬佩有加,便向他抱拳行了一礼。
“好一个狂妄的小子。”见后者没有反应,郑老忍不住微微皱眉,对林凡疏于礼节的表现有些不满。
凌老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说道:“他好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哦?”郑老闻言一怔。
远远望去,似乎确实如此。
“可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想些什么事,想得这么入神?”郑老忍不住问道。
这种时候,自然是指即将开始评卷这件事。
凌老沉默了片刻,而后幽幽开口道:“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评卷结果呢?”
郑老一时语塞。
不远处的考房里,林凡回过神来,如同文试落笔前那般淡淡一笑,然后将杯中茶水缓缓饮尽,茶杯留在桌上。
他转身走出了考房。
刚掩上门,就迎面撞见了神色平静中略带一丝匆忙的穆雨。林凡认出她是武府那名女子教习,昨日曾一语道破董文瑞功法的特别之处,应该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至少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聚灵境。
他想了想,记起文试时窗外有人叫她穆雨教习,便打算先跟她问声好,免得气氛尴尬。
“穆教习……”
穆雨直接打断了他,问道。
“辩道的第一句,你是从哪里看来的?”
林凡闻言,微微一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