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绝不可吃,因为吃了必定死亡。然而有一天,共同被创造出来的田野一切活物中,最狡猾的蛇如是说:‘不一定会死,因为吃了眼睛就明亮了,能如神般知道善恶,神是知道这个的。’于是初始之人,便吃下了那果实。”
这是《圣经·创世纪》中的记录,哪怕不是基督徒,也或多或少听说过这个故事,以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亚当和夏娃有了神的智慧,但是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被迫在蛮荒中艰难求存,与野兽为伍的他们以及后来的人类,逐渐变得越来越野蛮残暴。从小耳熟能详的传说,连小孩子听过几遍后都会厌倦,但是当这个故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时,所谓的豪言壮语、心理准备,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夜已经深了,雨还在下着,上原步梦走下轿车,她的面前的建筑是西木野综合病院,就在她返回横田基地的时候,来自艾玛·维尔德的消息让她震惊不已,连母亲的催问都来不及答复,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市区。来到电话中提到的楼层后,映入眼帘的是低头静默的舞台少女们,面对之前的观众,笑颜已经不再绽放,悲伤的面容如同窗外的阴云,听到脚步声后,樱坂雫抬起了头,突然起身抱住了步梦,放声大哭起来:“静流姐……她不行了……”
听见了雫的断断续续地哭诉,步梦倒抽了了一口凉气,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星野静流,那位善解人意的大姐姐,成熟可靠的演剧科长,战绩出众的前任首席,现在正徘徊在死亡的边缘。从雫那里步梦得知,背叛协议的凛明馆又一次使用了异类骑士的力量,面对夺走闪耀后仍旧要赶尽杀绝的异类铠武,静流独自掩护受伤的伙伴撤离,竭尽全力对决如恶鬼一般的巴珠绪,除了她之外,虹咲没有人再受伤或者失去闪耀,而她自己却舞台被叫停后倒下了,身负重伤,奄奄一息,躺在手术室中不省人事。
以血肉之躯对抗骑士之力,步梦想起了宫下爱,同样都是有些乐观过头的大姐姐,但是当自己的伙伴遭遇生命危险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如木炭一般燃烧自己的生命,照亮令人绝望的黑夜,在黎明来临之际消逝。不知所措的步梦只能张开双臂,像是母亲一样抱紧了泪如雨下的雫,明明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是在潸然的泪滴和垂泣的呜咽前,任何暖心的安慰都变得苍白而冰冷。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几名护士推着担架车缓缓走出,在其之上正是不省人事的静流。
“命保住了,你们可以放心了,但是一些器官是保不住了。”领头的医生摇了摇头,接着摘下了口罩和手术帽,露出了满是汗水的年轻脸颊,尽管三个小时的手术足以令人疲惫不堪,但她还是强撑着向苦苦等待的几人告知了情况。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不好……!”等待医生和护士远去后,雫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将这些全部看在眼里的步梦同样内心沉重,二天之前,带领自己参观演剧科的雫还是那么意气风发,以舞台少女的觉悟和自豪斥责了自己的干涉,然而现在,这些精神已经在她的身上不复存在,嚎啕大哭后的眼眶里只剩下后悔与羞愧。
“小雫,我也有错……是我告诉步梦……”落泪的人不止小雫,她的搭档林思缘同样面容憔悴,哭哑了的嗓音从唇中泄出,思缘和其他二人一样为自己的自以为是而懊悔,但是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尚未结束时,却僵硬地停滞在空气中。
“是啊,樱坂雫,就是你的错,”取代思缘说话的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步梦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她将与雫对视的目光转向别处,果然看见了思缘等其他人已经暂停在了空中,墙上的电子钟也不再走动,淡青色的短发如月色般清雅,继在铠武时空见面后,奥拉·艾露又一次以在自己面前现身,“尊敬的时王陛下,你看上去很后悔,可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哦。”
“奥拉!”青发少女迷人的笑容在步梦的眼中是如此的刺眼,怒不可遏的步梦不由大吼着,刚松开雫的双手直接扼住了奥拉的喉咙,然后将少女的脑袋用力地往墙上摁去,巨大的撞击甚至让旁边的花瓶都摔碎在地上。
“怎么?想杀了我吗?”挨撞的奥拉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蓝色的双瞳对上了步梦狂暴的目光,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我不过是海姆冥界的化身之一而已,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一个全新的我马上就会站在你面前,要试试吗?”
“我劝你们,与其把气力和愤怒撒在我身上,还不如去想想怎么打赢最后一场Revue,只要赢了选拔,你们敬仰的前辈马上就能恢复如初。”
挣开了步梦卡住自己喉咙的手掌,奥拉整了下被弄乱的衣领,声色冷淡地对步梦和雫说道,随即便转身离去,将恼怒而无奈的两人晾在了原地。对步梦和雫来说,她们没有任何能制裁奥拉和珠绪的办法,Revue选拔本来就是没有任何规则的,其存在也是不为人知的,在其面前,社会赖以维系的法律发挥不了任何作用,更不用说代表宇宙而来的奥拉,唯一的报复途经只剩下一种——在Revue中取胜。
“……前辈不用来支援的……”
奥拉走后,被暂停的空间又恢复如常,思缘和其他舞台少女的哭诉让步梦心如刀绞,在她看来,其实她们并没有错,错的人只有自己,如果那时候的自己不是因为她们的厌烦而无意支援,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吧?同时步梦也感受到了奥拉与其他时劫者的不同,她不屑于像斯沃鲁茨、乌尔那样耍些阴谋诡计,她的行动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将自己要做的事明明白白的告诉别人,但就算是这样,自己和那些舞台少女却还是得按照她所规划的路径前进,这或许就是奥拉计谋的可怕之处。
“步梦前辈,明天就是最后一场Revue了,希望您能前来帮助我们,我们想为静流姐报仇!”
“步梦前辈,对于背信弃义的凛明馆,我们只能取来猎枪来把她们消灭。”
“步梦前辈,请您下命令吧!我们全都听你的!”
就在步梦安慰着自责不已地雫时,身旁忽然传来了三阵呼唤自己的声音,回过神来地她抬起头,看见了正在恳请自己参战的其他三位舞台少女,透过她们的眼神和心灵,步梦找不到仇恨以外的任何东西,她们恨不得立刻挥舞刀剑、扣下扳机,杀死伤害她们敬爱学姐的凛明馆阵营。就在这时,步梦想起了历史老师讲过的一个故事:一战早期,德国的潜艇部队在攻击民船前总会先上浮发出警告,等待民船上的人员撤离后才发起攻击,之后还会提供救生筏和食品;直到有一天,英国用伪装成民船的军舰偷袭了德国潜艇,蒙受损失的德军从此不再发出警告及提供救援,大量的民船和船员葬身在大海中,成为无限制潜艇战的牺牲品。
以往听到这个故事,步梦觉得自己只会记个笔记,感叹下英国没有骑士精神而已,可是在真正有过这样的经历后,她才真切地感觉到战争的可怕,也正是在此时,步梦听到了歌声,一开始是思缘的清唱,渐渐地雫和其他人也加入了其中,而被合唱气氛所感染的步梦也情不自禁地跟唱了起来:
「您灼烧着严寒阵风,就仿佛是冬日暖阳」
「让闪耀熠熠生辉的,是您那微笑的光芒」
「您那清澈的,令人敬爱的高洁」
「您亲切的身影存在心中,我们不会忘记,必将战斗到底」
在轻声的合唱中,步梦的思绪渐渐飞向了远方,在一开始,或许交战双方还能保持一定的道德和自律;但是随着战况的加剧,双方会竭尽一切方法去打败对方,战场会被焚毁成焦土;当平衡被打破时,随之而来的眼泪和哀嚎会孕育出新的仇恨,迫使双方继续为战争贡献出鲜血和生命,直到某一方彻底倒下为止。现在虹之咲和凛明馆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领队的伤残让Revue变成了真正的战争,对被挑衅的虹咲舞台少女来说,在她们流干最后一滴眼泪,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前,都会为了复仇去袭杀凛明馆的舞台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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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寄托哀思的悲歌回荡在长廊中时,几十公里之外的虹咲学园的宿舍群,临时分配给凛明馆交流生的居住区,凝重压抑的气氛也弥漫在该阵营的舞台少女之间。聚拢起来的成员挤在走廊中,在正前方的是领队巴珠绪的房间,她们呼喊着想要打开房门,向待在里面的领队讨个解释,不过那位站在门前的黑发少女阻止了她们。黑泽黛雅站在走廊中间,张开双手化作墙壁堵住去路,尽管看上去有些形单影只,但是那些激动的舞台少女却不敢造次,在几个小时前的舞台上,正是这位黑发少女的及时出战,她们才能从异域者的暴走中幸存。
“黑泽桑,我们想和珠绪谈谈,我们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梦大路文现在感到头痛不已,在团队中她的地位仅次于珠绪,因此也比其他惊慌的同伴想得更远,虽然在这种刀剑相向的战斗中难免会有受伤,但是将刀子捅进对方身体里的事却是前所未有的,更何况那还是对方的领队,即使对方没有死亡,她的部下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现在她们还住在虹咲学院里,如果战斗延伸到现实中,那后果绝不是她们能承受的了的。
“她会给你们解释的,但现在不是时候,珠绪现在状态很不稳定,不适合会见你们。”面对焦心不已的凛明馆学生,黛雅只是以摇头作为回应,尽管不停地被人推搡,但她挡在门前的身体仍旧是寸步不动。
“您知道些什么吧?那请您告诉我们,为什么珠绪姐还会变成怪物?为什么要对虹咲痛下杀手?为什么我们也会被袭击?”音无一惠激动地出声道,她并不像文那样深思熟虑,一惠搞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前几天大家已经达成了公平对抗的协议,为何珠绪还会在舞台上变成怪物,放出那么多敌我不分的异域者,还将对面已经认输的领队砍倒在地,那个癫狂得与恶鬼无异的植物怪物,真的还是她们的珠绪前辈吗?
“我的确知道一些,但是这很复杂,我也无法透露太多,那些限制你们是明白的吧?”层出不穷的追问让黛雅有些疲惫,她不得不搬出和长颈鹿差不多的说辞来脱身,不过看着失望不已的舞台少女们,她觉得还是应该让她们直到一些真相,“这样吧,你们中和珠绪关系最好的人留下,我会把我所了解的东西单独告知她,她会再转述给你们。”
黛雅的话明显起了作用,激动的四人慢慢冷静了下来,她们互相看着她人,似乎是想推选出一人作为代表,直到文径直开口道:“好吧,那就请您把这些告诉小垒吧。”
“唉,文前辈……还是您……”发现自己成为被推选出的人后,秋风垒感到有些慌乱,不过暗中也有些窃喜,毕竟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对她和珠绪关系的肯定,就垒自己感觉,在关注珠绪的程度上没人比得上自己。
“小垒,别害羞了,我们中最关注珠绪前辈的,不就是你吗?”看着垒已经变得红扑扑的脸蛋,一直保持沉默的田中由由子忽然开口说道,于是大家在会心一笑后,便干脆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间,黛雅则带着垒走去了空无一人的客厅,刚才还拥堵嘈杂的走廊立即变得安静了下来。
一扇木门之隔的房间里,能听见间断的抽泣声,巴珠绪,凛明馆骄傲的首席,此时跪倒在地上,万分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泪水正从脸颊上滚滚流下,眼前模糊的视野似乎又变成了几个小时前的景象:在五对五的交战中,凛明馆再次出现颓势,不甘心失败的自己又启动了那块表盘,然后顺利斩下了对面领队的大披风,可是就在这时,她突然在眩晕中失去了意识,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珠绪没有任何印象,但是当她如梦初醒,眼前的事物再次变得鲜明起来时,最先引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紧接着就是遍体鳞伤的躯体,而直直扎透那具躯体的,则是自己的佩刀,开散花。鲜血不断地涌出,似乎正将对面领队的生命力不断带走,但是那双发白的双手仍旧紧紧地攥住珠绪的手臂和太刀,仅剩的一只眼睛散发出所剩无几的光辉。目睹这一切的珠绪慌了,松开了刀柄怔怔地退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自己所为,明明自己根本不想杀害他人的,她只是想要,保护自己和大家的安居之所而已……
“Revue《凋零》结束,胜利者,凛明馆女学校演剧科。”代表剧战结束的声音响起,但这胜利的呼声,在自己听来却是如此刺耳,在眼前摇晃不定的景象中,珠绪看见了刚刚消灭最后一个异域者的黛雅,满地异域者的尸骸和茫然害怕的伙伴,还有在沉默中抬起己方领队离开的虹咲的舞台少女,内疚、痛心、绝望一瞬间涌上了珠绪的心头,化作战鬼的自己不仅伤害了他人,还连累了自己的伙伴,践踏了凛明馆的精神,让武士刀的锋芒因己蒙羞。
“击垮败北的弱者,这正是胜者的权力,是强大的证明,这不正是你所追求的东西吗?”一阵平淡的声音忽然从珠绪的后面传了出来,困在茫然与痛苦中的珠绪看向了房间的阳台,正向自己的走来的是那位舞台的使者,也是赠予自己异类表盘的人。
“艾露桑……”此时珠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站起之后失神地走向对方,像是溺水的人发现一根救命浮木一般,而奥拉则用双臂轻轻抱住了珠绪,任凭对方靠在自己肩头放声大哭,“我错了,我不该使用那份力量的,请舞台救救她吧!”
“拯救她需要你们的闪耀,难道你想将即将到手的胜利拱手让出吗?”奥拉再次出声道,不过比起之前冷冰冰的腔调,现在她的话音里却充满了感情,她将头凑近珠绪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想要放弃凛明馆演剧科吗?你的祖母,母亲,还有你自己引以为豪的地方吗?”
奥拉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短短几秒的时间,就让情绪失控的珠绪变得安静下来,而奥拉的耳语仍还在继续:“拥有赢到底的力量的人才配活下去,做不到的弱者只有死路一条,比起那些举棋不定或者傲慢自大的人,你的强大已经获得了舞台的认可。”
“我的强大……”珠绪像是着了魔一般,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奥拉,仿佛失意的信徒想获得更多的引导。
“没错,你的强大,你完全拥有成为TopStar的资格,”奥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你应该取得最后的胜利,成为最为闪耀的舞台少女,化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庇护你最重要的挚爱,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生!”
就在奥拉对珠绪发出最后一击劝诱时,木门之外,垒和黛雅的对话也进入了尾声。垒脸上的神情已经从起初的震惊变成了现在的沉默,很久以前,她就觉得舞台和Reuve的背后总存在什么秘密,但是在她听闻了另一个时空的相似历史后,垒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相,她们的努力、她们的觉悟、她们的自豪,连同所谓的舞台,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黛雅前辈,原来你们一直都在和这样的东西战斗着……”听完黛雅的话,垒想到了为了力量放弃尊严的珠绪,忽然感到有些无力,有些事情,你明明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却还得沿着那条死路一直走下去。
“事到最后,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珠绪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并且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你呢?你所期望的未来是什么?”
“我……”垒很想说,她只是想和珠绪在一起,然后与凛明馆的大家一起开心地上演剧课,但这样的愿望,在黛雅、珠绪的梦想之前,实在是渺小的让她不好意思开口。
“你很认真努力,对同伴的感情毋庸置疑,尤其是对珠绪,”仿佛是心灵相通般,黛雅代替垒说出了她的无法出口的话,但同时黛雅也指向了房间角落的吊兰说道,“但现在的你,还不明白,什么才是你应该斩断的东西,所以你无法获得真正的强大。”
“真正的,应该斩断的东西?”
“如果将珠绪比作一片森林,那么你就是徘徊在树影下的人,不经过披荆斩棘,你是无法找到道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