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
为什么一开始我没有想到这一点?陈,作为近卫局的干将,魏彦吾的血亲——比起一个独立的个体,她更像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近卫局本身,象征着炎帝国的血统,象征着龙门的“法理”。
这样一位重量级的人物,竟在近卫局大楼遭到了暗杀——难以想象,如果这样的消息泄露出去了,会在整个龙门,整个炎国,甚至整个泰拉大陆掀起多大的风浪!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犯人太过于小瞧近卫局的实力……但现在看来,也许是我们小看了犯人的野心。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望向诗怀雅的方向。
诗怀雅仍在注视着窗外的夜景,一言不发。
但,这样的沉默不能给出答案——我所需要的,是她的答案。
“……你当真就觉得,我们一点儿胜算也没有了吗?”我开口问道。
在这样的时刻,最重要的是确定诗怀雅的立场。
诗怀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取决于她的想法。
“如果我在这里故作要强,给你一个否定的答案……”诗怀雅看着我,又露出一个苦笑,“你是否就会开心一点儿呢?”
“我的悲欢无关紧要。”我答道,“Missy,我要的是你的态度。”
“口气不小,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叫法?”诗怀雅咂咂嘴。
“别岔开话题。我不希望再听到你含糊其辞的回应。”我盯着诗怀雅的眼睛,正色道,“干员诗怀雅,我要你告诉我,你最直白的态度。”
我稍作停顿,又继续开口道:
“你真的认为,我们已经毫无希望了吗?
你会因为犯人是龙门的高层、自己的上级,就放弃追查吗?
你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默许阴毒与狡诈,凌驾于正义与法理之上吗?
你——不再为卧病在床的陈晖洁,感到愤怒了吗?
回答我,诗怀雅!”
“怎么可能啊!!”
我话音未落,诗怀雅便吼叫着给出了回复。
但,那却不是坚定而决绝的答案——
那是一种,近乎于悲愤的,无奈的答案。
“诗怀雅……”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可能不清楚!但很多时候,这样的事情也没法好好面对吧?”诗怀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你这爱哭鬼,在这时候就打退堂鼓了吗!”
“我没哭!但是,博士,你不会不理解吧?”她看着我道,“被自己信赖甚至依赖的东西,背叛的滋味——你能想象,哪一天阿米娅会把剑锋对准你吗?”
诗怀雅的话,让我猛然一颤。
的确,这样的事情是根本不能去想象的——因为这不可能发生。
但正因为会这么想,所以在那一天到来时……所承受的痛苦,才会如此巨大。
就像……诗怀雅现在所经历的一样。
“……抱歉。”
我……真的很笨拙。
我并没有做到和诗怀雅感同身受。不,我甚至都没有做到最基本的换位思考。我只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发表一些冠冕堂皇的质问罢了。
我那一声微弱的道歉,不知诗怀雅有没有听到。
在那之后,审讯室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不久,诗怀雅低下头,又开口道:
“我……很喜欢这座城市。”
“我知道。”
“我也很喜欢近卫局。虽然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它。”
“哪有这回事?”
“并且,我也很憧憬近卫局的那些人。至少以前是那样。”诗怀雅又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也许真的有些湿润了。
“无关乎家族的安排,也无关乎青梅竹马的影响,更无关乎那些华而不实的名利——我是真心怀抱着,对贯彻正义与公理的追求,来到了龙门近卫局……并为之奋斗至今。”
“……这些我也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所憧憬的人们吧。”她说道,“我直说吧,刚才所列举出来的十七人,你大概只认识一个魏彦吾,可我对他们全员都是熟记于心。”
“他们……是你的目标吗?”我问道。
“在这个近卫局奋斗的人,没有人不这么想的。”诗怀雅接着开口道,“有一句谚语是怎么说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一点,对龙门近卫局的成员们来说也是一样。”
“但是,你也不会天真到——把他们全都当作完美无缺的道德模范。”
“正是如此。组织不可能全靠光明正大的手段去达成目的。一旦有光,就必须有影。在暗地里从事肮脏行当,甚至最终就葬身于黑暗的近卫局成员数不胜数。”诗怀雅叹息道,“因此,我从来也知道,坐在那高位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既然如此?”
“不论他们的手段再下作,我也一直坚信他们是为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战斗。毕竟,这不是一个美好到……人人都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的世界。”她接着说道,“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将枪口对准自己人。”
“……陈。”
“为了龙门,为了大炎,哪怕是肮脏的泥水我也甘之如饴。但我唯独不能接受的,是高层为了自己的权力与地位,做出妨碍龙门未来的事情。”诗怀雅的语气越来越微弱,“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这是背叛。背叛了我的期待,背叛了国家的期待,背叛了人民的期待!”
诗怀雅的痛苦,现在我总算是有所体会了。
她一直以来所信赖的近卫局,在这样的时刻露出了肮脏的真相——自相残杀的预兆。
一直以来所憧憬的,追逐的对象,在一瞬间就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野心家。
不是为了家国大义,不是为了崇高的理念——那些人,因为对个人权力与地位的贪婪追求,将她的挚友,将龙门的人民,将龙门的未来置于险境之中。
诗怀雅,也许一直都在忍让吧?
面对肮脏的现实,与自身所坚信的崇高理念之间的冲突——
她一直在忍让,并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本心。
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将她所坚持的信念……轻而易举地摧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