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录口供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格雷婉拒了受害者的谢礼之后,两人就继续开始在了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只是——
“不是,你跟着我干嘛?你自己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你不去学校吗?”
“为啥要去?想见你的朋友们的话等他们放学回来不就行了,”烛芯耸了耸肩,“而且就算现在去学校他们估计也在上课吧,难道说之前我休息的时间你没有去那里吗?”
“其实,我的确去了学校,但是——”格雷顿了顿,视线不自觉地开始下移,“我去的是以前的学校。”
“以前的学校……是吗?那里什么情况?”
“已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被拆掉了,只剩一些碎砖碎瓦了,”格雷看似平静地道,但不自觉微抿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情绪,“我还看到有很多工人在那里,说是要在那块地新修一个旅馆。”
“……”烛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格雷不知道是在等烛芯反应,还是在酝酿接下来的话语,就这样,相互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后,格雷再次开口。
“烛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烛芯,你觉得安洁莉娅修女真的是坏人吗?”
烛芯眉头微皱,并没有立刻回答。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好人还是坏人,不过他的意思应该是……
但格雷没有等烛芯组织好语言,格雷又继续说道:“大人们都说我们是被安洁莉娅修女骗了,我们只是被洗脑魔法给控制了,安洁莉娅修女只是在利用我们……”
也不知他是真的想询问烛芯的意见,还是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一年前,在安洁莉娅修女的审判结束后,教会理所应当地遭到了连续几天的搜查,几乎里里外外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托雷斯治安官搜查得非常仔细,就算用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放过来形容也不为过,甚至连格里高利神父也因为与安洁莉娅修女的联系一度被连续盘问了好几天。
“安洁莉娅修女对我们的关心难道都是假的吗?我们只是被利用了?被安洁莉娅修女洗脑了而已?布鲁维特的大家都不是坏人,安洁莉娅修女也要我和大家好好相处,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啊!原本以为都过了一年了应该快没感觉了,可是只要一想起安洁莉娅修女,再一想到那些人说的话,我就——!”格雷紧紧地攒着双拳,用前所未有的饱含冀望的热切眼神看向烛芯,“烛芯,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忘掉安洁莉娅修女比较好?”
孤儿们被洗脑魔法利用当成工具,劫刑场也只是孤儿们被洗脑的结果,是托雷斯治安官在调查结束后公布的说法。
思想开明,与人为善,尊重孤儿的想法,能够为了救莱拉豁出自己性命,直到最后一刻也仍然希望孤儿们放下仇恨的安洁莉娅修女,对孤儿们的关心会是虚假的吗?
废话。
并不是一个需要在“是与否”的表面上花多少时间的问题,但也同样不是随便回答就能解决的事情。
“……这样吧,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定适合你,让我教你一招吧,我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
“个人的力量是弱小且残缺的,只有通力合作创造美好的未来,让我们赞颂伟大连接,共同进退,直到万众一心。”
“万众一心。”
“万众一心。”
“万众一心……”
“那么,今天的讲义就到此为止吧。”
随着格里高利神父合上的经文,台下的人们纷纷从长椅上站起了身,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教堂,很快,教堂又会回归以往的清净。
但这次的情况,比往常稍微那么一点不同。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仍保持着祈祷的姿势,静静地坐在原地,在一众纷散的人群中看上去分外惹眼,此时的她眉头微皱,轻咬着嘴唇,似乎在为什么苦恼的样子。
“莱拉。”
“唔——?格里高利神父……?”
“是有困扰的事吧,”格里高利神父坐在了莱拉的旁边,扭头向莱拉确认道,“之前在讲台上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的脸上写满了迷惘和不解,但你却一直没开口向我询问。”
“咕……”莱拉低下了头,似乎是有些不大想开口的样子。
“没关系的,孩子,是否向我阐述你的疑虑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的。”
“格里高利神父……”一阵思索过后,莱拉还是犹豫着开了口,“你说,我们应该放下偏见一同努力,可是……万一,万一是那种……伤害过别人的人……”
“我知道莱拉你想说的是什么,很多信徒也都曾有过这个疑问。”格里高利神父捊了捊胡须,“正是因为失去了伟大连接的连系,才导致了生灵之间的种种对立与矛盾,而纷争与冲突正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体现,因此,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我们才会致力于让所有生灵重新投身于伟大连接的怀抱。”
“是吗……”
“呵呵,有一部分修士也许会这么回答,当然,这种回答算是只是在转移话题,避开了问题的核心来给提问者灌注自己的观点,不过投机取巧罢了,”格里高利神父摇了摇头,“莱拉,我知道,你说的是安洁莉娅那孩子的事,对吧?”
“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要一想到安雅妈妈的死……咕——”
“有时候,仇恨并非也全都是不好的事。”
“诶?”
“尽管伟大连接早已不复存在,但我们的世界仍然有看不见的线在紧紧连系着我们,亲情,友情,爱情,都是这根线重要的组成,而仇恨也同样会从中诞生。”
“连系越是紧密,仇恨也就越刻骨铭心,换句话说,仇恨某种意义上也是连系的证明,时刻牢记仇恨,也能警醒自己,但与连系不同,仇恨的尽头往往只会是虚无罢了。”
格里高利神父的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前面,思绪仿佛早已飘向了远方:“孩子,我不会轻描淡写地劝你放下仇恨,只有真正经历过仇恨的人才会懂得那份牵绊的重量,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你心中的仇恨本质是源自于人与人之间的牵绊,不要忘记那份牵绊,你才能不至于在仇恨中迷失本心。”
“牵绊……和安雅妈妈……”莱拉的眼神有些迷离。
“还记得那孩子在信中说的话吗?”
“啊——还记得……”
“这个世界上很少会有纯粹的恶人,被牵绊所连接的本性善良的人们,却不得不因为牵绊的消失而互相仇视,甚至互相伤害,如此悲哀却又让人无可奈何,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因为立场的原因不得不做出会让其他人感到憎恶的事,而镇民们也同样是如此,她知道是这一点,所以才会写下那样告诫。”
莱拉愣了愣,朝格里高利神父点头道:“格里高利神父,我明白了——谢谢……”
“我们回来了——”这时,两道人声一同从门外传来。
“格雷哥哥?还有烛芯?”莱拉转头看向两人,“格雷哥哥你不是说要去镇上逛逛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也就那样,没什么好逛的吧,还不如回来提前帮大家准备一下春祭。”格雷边说边走到格里高利神父的身旁,“格里高利神父,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春祭啊……我想想——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