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使者和楚国新王撤离广陵的次日,五万秦军就水陆并进,沿着邗沟急行军抵达广陵城下。
从广陵城头望去,原野和山岗间尽是猎猎旌旗和兵刃的反光,回荡着人马嘶鸣和各种嘈杂的声响;
而运河上则挤满了络绎不绝的秦军船队,岸边是正在被皮鞭抽打驱赶,奋力拖着纤绳的本地纤夫。
秦军阵中,王翦的玄色帅旗高高悬起,漆黑如墨,龙旗羽葆。
广陵城头,项燕的高牙大纛也旗帜招展,赤色如火,遥遥相应。
战鼓军号此起彼伏,隆隆炮声不时响起。
——距离蕲南大战将近半年之后,王翦和项燕这两位宿命的老对手,又一次在广陵展开了生死较量。
跟秦楚两国合计百万大军惨烈厮杀的蕲南大战相比,此时双方手头的兵力都减少了许多。
项燕这边是国破家亡,大军尽溃,即使竭尽全力,在广陵也只能凑得出一万余残兵败将。
而王翦那边虽然是得胜之师,但在奉命移师广陵之前,他麾下的秦军主力就已经兵分多路,横扫广袤的两淮楚地,攻击仍然有楚军驻守的英、六、淮阴、居巢等城邑,急切之间不可能抽调出来。
因此,在扣掉背后占领区里必要的留守兵力之后,王翦能够调动到广陵的秦军,也不过五万而已。当然,即便如此,跟项燕的一万楚兵相比,秦军也已是以众击寡,以镒对铢,更是胜利之师,士气正旺。
不过,跟蕲南大战的旷野对阵不同,项燕这一次有城市可守,从而极大地拉低了秦军的实际优势。
虽然位于楚国腹地的广陵,已经很久未曾经历兵戈,算不得什么坚城要塞,但之前驻扎于此的几个月里,项燕已经尽可能地在广陵四周修建了大量的堡垒和工事,挖掘了许多陷阱和战壕。
在城外的邗沟运河,楚军也设置了大量的障碍物,用于阻挡秦军水师的突破。
广陵四周水泽遍地的泥泞环境,则极大地限制了秦军火力优势的发挥,有利于楚军的层层抵抗。
无论是待在城里的一万楚军,还是撤出广陵的新任楚王熊启,都相信项燕至少能在广陵坚持一个月。
但事实上,项燕和他麾下的一万楚军,在广陵只守了三天。
——就在秦军抵达广陵郊外的当天中午,一支打着楚国赤色旌旗的庞大船队,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来到广陵靠岸。来者自称是驻守彭蠡泽的楚国水师,载着鄂君派遣的五千援军和若干粮秣,前来增援广陵。
楚国的鄂君,就是鄂城的封君,即后世的湖北鄂州一带。这里是楚国最大最古老的矿业城市,战国七雄境内最大的铜矿——铜绿山就位于此地,而历代鄂君也因此富绝一时。
除了铜绿山的大铜矿之外,鄂城还是长江流域的交通枢纽,左邻彭蠡,右近洞庭,扼束江汉,襟带吴楚。所以自从楚国的江汉故地,被白起率秦军攻破之后,鄂城就成了楚国在长江战场上最坚固的支撑点。
只要楚军守住了鄂城,秦军在江陵、襄樊一带打造的水师,就无法顺流而下,威胁到淮南和江东。
如今看到淮南即将陷落,秦军水师快要从背后的下游打过来,鄂君派人坐船回援助,也是正常之举。
于是,在确认了船上喊话的那些人都是楚地口音,而坐着小船过来联络的,也确实都是彭蠡水师和鄂城那边的熟面孔,广陵码头的楚军守将,也就允许他们靠岸了。
谁知这支“上游援军”在广陵的码头刚一靠岸,就有上千名秦国精锐甲士从船舱里一涌而出,跳上码头大砍大杀!楚军猝不及防之下,当即被砍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还有江面上的彭蠡水师,索性挂起秦国旗帜,开始向着广陵放炮轰击,并施放火箭。震天的炮声之中,广陵街头燃起了大火,而北边内陆的秦军主力也大举鼓噪强攻,让项燕指挥的守军头尾不能兼顾。
至此,秦军几乎兵不血刃,就轻易获得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此外还缴获了楚国水师船只三百艘。
于是,王翦就用这些楚国的降兵降将为掩护,让秦国锐士坐船袭击广陵腹背,并且大获成功。
这一记犀利的背刺,显然很出乎于项燕的意料,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半个广陵就已陷入火海。
而正面战场的五万秦军主力,也适时发动了排山倒海一般的猛攻,如重锤般砸向摇摇欲坠的广陵城。
很快,兵微将寡、后院起火的楚军,就陷入了被前后夹击的窘境,并且很快被分割包围,陷入崩溃。
第二天,广陵之战就进入了扫尾阶段。第三天,广陵战场上只剩下项燕父子率领私兵坚持抵抗。
直到最后一刻,项燕还在高唱《国殇》,大呼酣战,最终身被六创,在自己的大纛之下挺立而死。
而他的长子项荣,也在突围失败之后,伏剑自尽。
事后,渡江南避的楚国新王熊启,闻讯黯然落泪,当众涕泣。离开广陵的燕国使者高渐离,在得知项燕的结局之后,也是默然无语,只是一遍遍地击筑演奏着《广陵散》和《国殇》
但在另一个地方,人们对此事的态度,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没有丝毫的赞叹和感动,只有浓浓的铜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