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一样呢。”
黑暗与寂静的世界,如此混沌,思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精神也如同被这片无序同化一般,可谓是与生命无关的领域,称之为冥界恐怕也丝毫不为过。
终于,陶芃的身体从痛苦中解脱了,煎熬的一百零八个日夜,饱受折磨的九十九个灵魂,它们存在的意义,全都在这一刻解开了舒服。而所谓的生存,终归是成为了一个美好而遥远的泡影,如此难以触碰的存在。
“他们怎么称呼它来着?一个带着灾难的礼物?潘多拉魔盒?呵...”
现在想想,还真是讽刺又贴切的形容呢。
终于...不用那么痛苦的活着了,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就让我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时光吧。
“至少,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多想想一下以前的生活吧,现在可都算得上是珍贵回忆了。”
毕竟,死后可就没这种好事了。
“我在...十七...十六?总之是十几年以前出生了。”
生日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个稍微有些遥远的名词,是只能出现在幼时回忆中的景象,自从他自己一个人住之后,就很久没有人给他庆祝过生日了。总而言之,就是已经忘记了它的具体日期了,当然也懒得去回忆了,毕竟那只是在浪费时间。
“仔细想想的话,哪怕是来到这里之前的生活也糟糕到一塌糊涂啊。”
一塌糊涂,没有丝毫夸张。
在身体尚且未发育成熟的幼时,他体弱多病,每每得上一次感冒,都需要数月才能痊愈,在此期间他便只能如此精神萎靡地去坚持上学,若是平时稍不注意,小病便会发展成大病...比如肺炎之类的。
而在孩童尚无法明辨善恶的幼时,他便因为近似女孩的面容被同龄男生当做了展示自己男子气概的靶子,言语羞辱已经算得上轻了,那些男厕留下的痕迹或许能成为这些校园霸凌行为的证明。
也是还不能理解大人的难处的时候,看到母亲的悲容,他所能感受到的也仅限于感受而已,如此感同身受,无能无力,如此悲伤。
他还在上小学的某一天的中午,这一天他的父亲一年中少见的回到了家里,还一反常态地催促他尽快回到自己房间午休。他从来不曾有过午休的习惯,倒不如说,在母亲平时从来不催促他午休的情况下,也没有可能养成这种习惯,但他为了不让父母担忧,还是听话地躺在床上,就这么侧耳倾听着整个屋子的沉默,没过几分钟,他的父亲便将他这次回家的目的说出来了。
也就是所谓的“离婚协议书”。
但他毕竟是小孩子,他渺小的勇气还不足以对抗两个大人之间的决定,他只是把自己一昧地藏在被子的更深处,任凭泪水打湿自己。然后就这么等待着,等待着午休时间尽快结束。
“这算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吗?”
现在看来,那时候的哪里是什么离婚协议书,根本就是一封休书。他平日里难得的闲暇往往都是回去老家,如今却为了给上妻子一封休书就放弃了假期难得地回老家的机会
他该感谢他的父亲吗?
当沙发上的母亲用纸巾擦掉眼泪时,她又发现了自己孩子脸上也有着相同的泪痕。于是在她询问自己为何时...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好像...我说谎说自己做了个噩梦?”
总不能说自己都听到了吧。
“而且还那么没耐心,才那么一小会就忍不住撕破脸皮了...”
就如同这个国家反复上演过无数遍的悲剧一样,这个家庭最后还是分裂了。于父母而言,年幼的他不过是弃子而已,若不自己挣扎脱身,便会就这么消失得毫无价值。
许多年过去了,他询问自己忘记了这一切吗?能够理解他们了吗?能原谅他们了吗?
伤口被撕裂,揭开无数次之后,最终依然会慢慢愈合,只是会留下可怖的伤疤,令人在触碰它的时候变得丑陋。
仅此而已。
“我后来怎么说的来着?‘走出过去,活出自我’,的确是一次幼稚的尝试,但是我那时候就是倔强啊,现在也依然忘不掉。”
如今,伤疤依然显露在那里,却被他倔强地当做了自己的勋章。
一直都很好。
时间转瞬即逝,直至最近,一直靠着线上接单和线下零工勉强维持生活,被每日重复的繁琐事物麻痹了神经的他,在某一天发现了自己作为超人类的潜力。
他...能够看到其他人情绪的颜色,甚至可以自由地穿行在一片由精神构建出的空间。
虽然这个能力有诸多限制,但唯独不受身体状况影响,即使是受到再严重的伤害,能力也能够照常使用。
算了...宁静的时间毕竟如此短暂且来之不易,还是不要想那些麻烦的事情比较好。
后来,他就因为这种能力而被某些性质恶劣的法外组织看上了,送来了这座被用于娱乐的岛屿。
而他并非是被娱乐者,而是娱乐他人者。
“这个世界...比我还疯狂啊。”
那所谓的娱乐项目被称之为“凤凰”...那是以不死之鸟为名,用性命作为赌注的厮杀,优胜者奖励只是——站在其余九十九人尸体上得到从痛苦中解脱的权力。
就这样,他失去了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在法外之地,人的生命竟是如此廉价,无论奋斗还是抗争都是如此无力的事物。在没有规则的地方,总是会比起秩序之地更加无情。
随后,他的身体被植入了一种被称之为病毒金属的东西,每当他释放自己的能力时,便会在自己的身体汲取能量,以扩大它自身的规模,这种状况便被称之为金属病。
至于这种金属病在身体里发作时的感受...只能说很痛,真的很痛,如果说肌肉痉挛的疼痛是60分勉强及格的话,那么这种痛苦就是1000%的成绩了,这便是他在尝试发动能力逃脱后的切实感受,可若是超人类潜能者完全释放自身全部的潜能,它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掉包括神经在内的整个身体,死个痛痛快快。
也是为了防止这种自杀的可能,他们还经受了另一种改造,这使得超人类潜力者的非自然力量与身体状况直接相关,当身体状况降低时,能力的作用便会越来越弱。尝试自杀的能力者会随着这种金属病在身体中的增强而使得能力越来越弱,而能力越来越弱也就意味着病毒金属的增涨速度会变得越来越慢。
最后的结果就是,被注入到四肢中的病毒金属将身体几乎完全覆盖,却因为潜能释放的能级越来越低而减缓了增长,最终只留下自杀者的头部没有被金属化,就这么带着极端的痛苦,在漫长的折磨后得以死去。
在这所谓的“凤凰”游戏中,他没有看到生死轮回的伟大意境,视线所及只有无尽的死亡与绝望。凤凰之火铸以病毒金属,灼烧着他的肉体,又铸以绝望,燃烧着他的精神。每一天,都在将他的身心化作灰烬。
既然有骨气的看到这种死相仍然敢于坚决赴死,那么剩下来的自然大多是因为害怕痛苦,就连能力都不敢释放的怂货了。
但他不同,他有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理由,即使使用能力很痛苦,也要争取任何一丝生机,如此坚毅的他,理所当然的在那场漫长的厮杀中最终胜出了。
说起来...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以及坚持的理由,他似乎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的话,那大概不过是些无趣的事情吧,那样就无需在意了。”
那么就和之前一样,想不起来的事情就不想了吧。
就这么安静地睡去...什么都不要想了吧,至少自己的结局还算得上安宁。
真的...能有这么美好的梦。
一场醒不来的梦。
梦吗?
梦?
梦?!
我的人生是一场梦?
我的人生中的坚持和抗争真的没有意义吗?
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坚守自己生命的意义与底线。
这难道是不能被允许的吗?
就这么死的毫无意义,自己十几年来的坚持都变成什么了?
是别人手里的玩具?还是一个荒诞的喜剧?
我自火焰中诞生,于火焰中消亡。
燃烧一切,只余遍地灰烬?
就与这无法醒来的灰暗梦境一同沉寂?!
我不能接受!
我的人生才不是一场梦!
这片黑暗才 是 虚 假 的!
灰烬之上,亦能创生。身心皆灼,如凤展翅。
他的精神挣扎着,拼劲全力地睁开双眼,极尽一切地想要为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寻找光明。这一刻,驱动着陶芃的不止是他的求生本能,而是歇斯底里的不甘在呼唤他,告诉他,面对这世上的种种不公,他应当用全身全灵去反抗。
没有意义?我的人生,我的存在,就是意义!
因为,那座岛上
有十一座石像告诉自己:
若不在黑暗中怒吼,便会于无言中沉寂。
而他,在第十二座石像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立下了誓约。
又因此誓,他应该在意识尚存时,不断地反抗,不断地坚持。
他被当作游戏的余兴节目处决,却觉醒了世上独有的超人类潜能。其目光所及之处,不论肉体、精神、死物或是灵魂,皆被他摧毁并重塑。
他曾被称为:“觉醒者”,这个名字承载着的是一十一个灵魂的不屈,是一千一百九十九人的屈辱与挣扎。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承载着的,还有他自己。
因此,即便结局注定是毁灭,他也要为一切肩负起责任,继续前行。
火焰,灼烧着黑暗,一个遥远的时空刺破了帷幕,透出了丝丝光芒,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中,轻轻地触碰到了那个世界的名字:
“提瓦特”
在无光寂静中的时间如此短暂,却又似乎无比漫长,当黑暗中透出丝丝光芒时,甚至使他感到了一阵阵刺目。
虽然刺目,但是安心。
强忍着睁开双眼,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在一个不认识的木质房间中,一个不认识的,长相柔美的女性正怀抱着他,可以看出她的脸上的疲劳与汗水,却依然尽力对他展露出温柔的笑容,用充满关怀与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一边轻哼着某些曲子,一边轻拍他的后背,看到怀抱中的宝宝睁开双眼时,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子,柔声细语地说:
“特温蕾,这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了,希望你长大以后也能像这个名字一样,活的无拘无束哦。”
我在哪?她是谁?
那个似乎是他今生的母亲一样的人,眼中的温柔甚至使人会羞于面对如此纯洁善意的想法。
我呢?我是谁?
前生的记忆...那些曾经痛苦的回忆...从被友人欺骗成为牺牲品,到在那座岛屿上完成觉醒,再以无可匹敌的新力量永久地改变这个世界,甚至于那份力量本身,都被新世界的光明所扭曲,变得模糊不清。
我是陶芃,一个获得了超能力的普通人?
往日回忆...似乎对他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这样倾听着这个世界的摇篮曲,把一切痛苦都忘却,便是他此刻全部的想法了。
我是...特温蕾?
至此,曾在地球痛苦挣扎的觉醒者陶芃,终于成为了新生的女婴特温蕾,完成了从他到她的转变。
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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