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燕国太子姬丹招募刺客,收集暗器,企图刺杀秦王的计划,总体而言并没有多么的保密。
因为在太子丹到处招人,策划,考评武艺的过程之中,不可避免会泄露出甚多蛛丝马迹。
而当时燕国又没有专业情报机关,刺秦计划从头到尾都充满了一种病急乱投医和瞎折腾的感觉。
至少在燕国朝廷的上层圈子里,有很多的贵族和大臣都隐约知道一些眉目。
为什么尉缭之前花费重金布置在东方各国,收买重臣打造的情报网,竟然对这些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还是说,前方的间谍们其实有消息传来,尉缭其实什么都知道,只不过他不想让秦王知道而已?
再接下来,当时正率领数万秦军精锐,驻扎于燕赵边境,易水之畔的王翦,为什么没上报任何异状?
哪怕他的部下仅仅只是听见了这句歌词,也应该能够觉察出其中的不对劲吧?
——不过是出使外国而已,还不是向秦国下战书,而是割地求饶,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时间来不及是不可能的,外交团队不能轻车简从,必须打起仪仗缓缓而行,肯定赶不过送信的驿卒快马。再加上,荆轲抵达咸阳之后,也不是很快就得以进宫觐见,而是在咸阳待了大约一个月。
但是,自始至终,在秦王政的案头上,都没有收到任何这方面的警报。
再联系起之前昌平君等楚系外戚和大批朝臣们,一起上书请求立扶苏为太子的举动……
真是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啊!
这究竟是边鄙燕人在亡国绝境面前的垂死反击?还是秦廷内外勾结的弑君阴谋呢?
——从西周末年的“国人暴动”开始,中原诸侯的君位就一直不怎么稳当。仅仅在孔丘写的史书《春秋》之中,就有“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而没有被孔丘录入《春秋》的弑君之事,还不知道有多少——秦国自然也有。
而秦王政虽然骄狂傲慢,但也知道自己和秦国众臣的矛盾其实非常激烈,朝堂上很多人都在背地里咒骂他冷血苛刻。就连他最倚重的老牌名将王翦,都时常抱怨自己凭着灭国之功都得不到封君云云。
也许,在荆轲这伙不怎么专业的刺客前来的时候,很多秦国重臣的心里,都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如果这位大王死了……
是的,如果秦王政死了,换上一个新的大王,可能就有更多的人被封君,很多客卿的故国也就不至于灭亡。假如新的秦王依然是当今大王的嫡长子,那么对于臣子来说,似乎也不算背叛,依旧是忠于王室。
但是,身为直接受害人,秦王政显然不可能接受群臣们的逻辑!
总之,在遭遇了荆轲这次刺杀之后,秦王政的心态几乎崩溃,见谁都觉得是叛徒,一夜要换三四个床位睡觉,过了好几个月才渐渐恢复过来,但从此再也不肯让女人在身边过夜,只敢孤身入眠。
另外,为了安抚群臣的怨怒,《魏奔命律》在秦国的引用和实施也被搁浅。
既然对内无法彻底清洗和报复,秦王政就只能把这笔账算到燕国头上,向刚刚收服的赵地派遣更多兵力,勒令王翦全力攻燕,以雄厚的兵力大破燕代联军,拔燕都蓟城。并且让李信率领骑兵一路追击燕军到辽西,迫使燕王献出太子丹的头颅求和,这才没有继续进兵,而是暂时容许燕国在辽东苟延残喘。
下一年,秦国的灭魏战争全面启动。
按照秦廷的设想,如今魏国君王暗弱,朝政紊乱,商贾豪族乱政,应该已经不堪一击才是。
然而,秦王政之前在邯郸向国际金融资本“付铁钱”的恶果,终于在这时候爆发了!
此时的魏国,因为《魏奔命律》的反噬,确实已经消灭了大部分自耕农和小工商业者,被大地主和寡头财阀控制了经济和权力,从而导致了王权的衰微和朝政的紊乱。
在这种不胜则死的情况下,魏国上下变得空前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秦国的一切收买手段全部失效,秦军也在大梁郊外的防线上屡屡碰壁,甚至还有秦国间谍倒戈叛变,把秦军引入陷阱和埋伏圈。
尽管强攻无效的秦军,悍然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城,水攻大梁,魏军依然抵抗到了最后一刻,哪怕城墙被洪水浸泡坍塌,魏人依旧拼死巷战,直到王宫被攻破,魏王假被俘虏为止。
至于散布中原的魏国王室贵族,也被秦军大规模诛杀,只有少数机灵的家伙仓促潜逃齐楚。
与此同时,秦王政还加快了清洗楚系外戚的步骤——无论群臣有着怎样的阴暗心思,想要实现王位的平稳过渡,避免国家动荡,就只能让嫡长子来继位。而秦王政则需要用行动来打破上述妄想!
于是,他的王后,扶苏的生母,某位楚国公主,很快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秦宫之中,并且从秦国的历史记录中被抹除。扶苏的待遇也一落千丈,身边的人被大批更换。
而秦国的相邦,楚系外戚首领昌平君熊启,同样被收回相印,驱逐出咸阳赶回封地,封地还被换成了刚刚从楚国打下来的陈县——让人只感觉到一股森森的恶意扑面而来。
上一位秦国相邦吕不韦,还有更早的秦国相邦范雎,都是被赶回封地之后再逼死的……
除此之外,秦国的灭楚战争,也已经在灭魏的同时进入筹划之中。
虽然通过在灭赵灭魏之后对三晋贵族的血腥屠杀,秦国获得了很多的土地,但没有金融力量的支持,这些饱受战火的土地,在短时间之内,很难变成维持军事行动所必需的粮食、金钱和战略物资。
这就导致了秦王政选择了李信的二十万人灭楚方案,而不是王翦的六十万人【稳妥版】灭楚方案。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有让年轻将领分享功劳,避免王翦父子灭国太多,功高震主的考虑。
——之前覆灭的韩赵魏燕四国,除了韩国之外,都是王翦父子挥师所灭。
可是,像秦王政这样内外开工,各方面牵扯巨大的多线操作,是很容易就会一个不小心玩脱的。
而秦王政就在第一次伐楚的时候,很不幸地玩脱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已经被驱逐出朝堂的昌平君,居然没有诚惶诚恐地等待他的处置,反倒
还能在陈地掀起如此巨大的叛乱!从而导致伐楚的二十万秦军,在叛军与楚军的夹击下几乎覆灭!
雪上加霜的是,无论是跳槽到楚国当令尹的昌平君,还是楚军统帅项燕,都很了解“趁你病要你命”的精髓——楚军在打垮入侵秦军之后,没有止步于边境,而是马不停蹄地大举反击,横扫中原,韩魏两国的遗民纷纷群起响应,使得楚军前锋一度打到新郑郊外!
危机之下,秦王政没有让秦军退回函谷关防守,而是毅然迎难而上,以攻对攻!
他承认了自己先前的错误,动员全国,集结起六十万秦军托付给王翦,让他把灭楚之战打到底。
但问题是,六十万大军东征的浩大军费,从哪里出?咸阳的府库根本筹不出钱了啊!
很显然,这种堪比杀鸡取卵一样的做法,给本来就声望很差的秦王政,进一步拉足了仇恨。
只是灭楚之后的丰厚收益,暂时还能吊住受损权贵的胃口,让他们勉强还能按捺得住观望下去。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人可以保证,他们的耐心到底能维持多久?
于是,在王翦的六十万大军出征之后,秦王政渐渐忍受不了咸阳朝野之间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同时也放心不下如今手握六十万大军的王翦,索性亲自跑到了陈县督战。
而在秦王政的车驾离开咸阳的时候,秦国的大宗伯,一位据说与他的曾祖父秦孝文王同辈的老人,拄着鸠杖颤巍巍地前来送行,并且对秦王政表情复杂地感慨说:
“……祝大王武运长久,得胜凯旋,否则的话,就请大王别回来了,这样也好体面点儿……”
——虽然尖刻刺耳,但却是肺腑之言。
不顾一切地透支国力,赌上国运投入战争,那么一旦失败的话,就要承受国本动摇的后果。
最最起码,也得要做好从东边打进函谷关的心理准备了!
如此惨淡的前景,如此沉重的压力,让秦王政在陈县行宫的无数个夜晚里夜不成寐。
幸好,那些可怕的噩梦终究没有成真,他终于坚持到了赢得胜利的光明时刻。
所以,因为得胜前后的巨大反差,秦王政这段时间的心情非常愉悦。
但是,就在这一天早晨例行的批阅公文时,秦王政持续了许久的愉悦,终于戛然而止。
因为,秦王政又一次看到了某个让他极度厌恶和憎恨的人的名字。
“……昌平君,熊启!在淮南的广陵被项燕拥立称王了!哼哼,真是冥顽不灵啊!”
或许是因为经受了太多的背叛,秦王政最痛恨那些背叛了他的人,记仇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拟旨,令王翦结束休整,即刻挥师南下,扫荡淮南,平荆地为郡县,直捣广陵!”
他扭头对赵高吩咐说,“……让王翦除恶务尽,执熊启首级来献!背叛寡人者,虽远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