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切嗣的宅址伫立在小巷的尽头,月光落在了房檐上,顺着日式小宅的砖瓦下滑,掉下中庭,薄薄的一层落在了庭院的中央。
它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被那场灾难波及的建筑。
卫宫切嗣坐在藤椅上,他好像一夜间苍老了数十岁一般,平常本就无光的眼睛,此时更是蒙上了一层灰色,好像昏暗的薄暮。
“切嗣。 ”
一个小男孩站在门槛上,挥着手:“该休息了。”
卫宫切嗣仍然呆呆地望着月亮,好像没有听到。
“切嗣!”男孩加大了音量。
这次他终于是听到了,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看起来十分迟钝:
“啊,是士郎吗?”
“该休息了。”
“嗯,你先去睡吧。”
被叫做士郎的男孩摇了摇头,沉默片刻,终于是下定决心般,询问道:
“切嗣,我的家到底,怎么了?”
“被毁了。”
“...被谁?”
“是我的错。”
卫宫切嗣没有说楚子航的名字,只是一味地重复着: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他神情悲凉,手指不自觉的用力,青筋绷起,空洞的眼瞳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死色。
“是我的错。”
在那一夜,在那个天台上,卫宫以令咒命令楚子航用周围所有人的生命为柴薪。
但当时离楚子航最近的,是他自己。
他早就做好了觉悟。
或者说,比起生,他更向往死。
因为死亡是最轻松的事。
对他来说如此,对楚子航来说亦是如此。
诚如自己所言,卫宫切嗣是一个普通的魔术使。
他唯一能拯救世界的方法便是舍弃,小心翼翼地执掌着生命的天平,谨小慎微地称量着生命的重量。
对于他来说最悲哀的是,所有人都被舍弃了,但唯独他,活了下来。
生不如死。
但又不敢死,因为他要用余生赎罪。
“你先去休息吧,让我吹吹风。”
卫宫切嗣对士郎吩咐道。
“嗯。”士郎低垂着头,闷声回答道。
他耸拉着脑袋,向房门走去。
当触及门把手时,卫宫士郎回头对切嗣喊道:
“切嗣。”
“我要成为正义的伙伴。”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进屋了。
...
卫宫切嗣看着紧闭的房门,死气沉沉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人气,抿了抿干瘪的嘴,自言自语:
“正义的伙伴吗...多么奢侈的想法。”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卫宫切嗣一直盯着地面,晓风微寒,凋零的秋叶在庭院中莎莎作响,月亮黄蒙蒙的,像是毛玻璃。
踏,踏,踏。
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来人披着青铜质地的恶鬼面具,身形颀长,一席黑衣,如同融进了夜晚。
“你来收取违背承诺了代价了吗?”
卫宫切嗣平静地询问道,面上仍是死气沉沉:“saber先生。”
“我会承担代价的。我一直没有逃离冬木,就是为了等你上门,放心,我没有像是时钟塔举报。”
“我只希望你能放过那个孩子,如你所见,他什么都不知道。”
来人摇了摇头。
“亚瑟王的剑鞘在你这吧?”
楚子航询问道,长风衣在风中莎莎作响。
“把它交给我。”
...卫宫切嗣沉默片刻,回答道:“我放在了地下室,你去拿吧。”
“嗯。”楚子航点了点头,向里屋走去,黑色雨靴在庭院中踏出塔塔的声响,如同敲击在冰面的雨滴。
背对着卫宫切嗣,楚子航突然道:
“我给你十年时间,届时我会亲自来取你的性命。”
————
里屋。
这是一间八叠大小的日式房间,厚厚的榻榻米上又铺了一张床铺。卫宫士郎仰面躺在床上,灰白色的月光覆盖了他的半边脸,剩下的一半脸笼罩在黑暗中
那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射出细长的影子。隐隐可以听到几声猫头鹰扑打翅膀的声音。
被叫做士郎的小男孩翻了翻身,侧对着窗棂,眺望着窗外的人影,像是一匹森林中的幼狼。
卫宫切嗣和楚子航的声音很小,窗户的隔音效果也不错,普通人根本就不可能听见,但男孩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这样一直注视着窗外,从头到尾。
“我只希望你能放过那个孩子,如你所见,他什么都不知道。”卫宫切嗣说。
...
“我给你十年的时间,届时我会亲自来取你的性命。”
楚子航丢下了这句话,便向里屋走来了。
哒,哒,哒。
雨靴踩踏在水坑的声音越来越近。
男孩起身合上了窗,不慌不忙地换上了睡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袖,从壁窗中抱出了一叠厚厚的被子。
小小的孩子费力举着被子,如一只小蚂蚁扛着几倍于身体面包屑般,一点点地挪到了床边,最后将它铺在了床上。
男孩钻进了被窝中,大被蒙过头。
塔。
楚子航的影子停在了门口,他往卧室眺望了一眼,但最终还是离开了,往更深处的地下室走了去。
塔塔塔。
走远了。
在黑暗的阴影中,卫宫士郎蒙在被子里,扯了扯嘴角。
“阿门...阿门。”
他低语着。
“阿门。”
声音低沉而喑哑,如同蛇爬行在沙地的声音,像是哭,像是笑。
像是婴儿的呜咽。
“就让我”
——
今夜格外的漫长。
明明夜露已经蒸干了,月亮的轮廓也不在清晰,地平线上也透露出几点初阳,但那夜仍然不肯离开。
几颗寂寥的残星迟迟地挂在灰白色的夜幕上,明明已是风中残烛,但那月亮却还是不肯把舞台交给即将初生的太阳,暗淡的月光还是照着人们的梦。
远川河畔,波光粼粼,一艘走私的航船停泊在岸边,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这是一艘即将出港的船,它将载着乘客驶出远川,顺着湾流转过三角,绕过群岛,在北海道一带停泊。
圣杯战争带来的伤害,使整个冬木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难民数量的不断增加。随着行政系统和治安的崩溃,犯罪率也日益增加,哪怕日本当局的及时赈济和管理,也是杯水车薪。
反正人们是不相信这是瓦斯爆炸造成的灾难了,把半个冬木都炸没了?
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人们的恐慌日益增加。
人们纷纷传言是核泄漏引发的这场灾难,而当局为避免恐慌,封锁了消息。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几十年前的福岛核辐射的阴翳还笼罩在日本人民的心头,他们疯狂地逃离这座被辐射诅咒的城市,但官方的船每天的船流量就这么多。
僧多粥少,这就导致了大量走私黑船应运而生。
既然是黑船,那便不需要身份证明。
这就便宜了楚子航。
他清楚的明白,时钟塔一定控制了市政府和各个港口,唯有黑船才安全,
但楚子航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冬木市蛰伏了十天,既是为了养伤,也是为了等人们恐慌的情绪发酵。
每天走私黑船的数量,从最开始的十几艘,日益增大,到了现在的上千艘。
混杂在如此之庞大的基数中,即使时钟塔排查走私船只,也只是心有无力。
“姓名。”
灯火昏暗的船坞上,作渔民打扮的中年男子点了根烟,狠抽了一开口,用手指指掐灭后,抬起头,对楚子航说。
楚子航瞄了一眼包裹在黑布中的剑鞘,不动声色地答道:
“源赖氏...”中年人在本子上记上,又复问道:
“包里是什么?”
“两万日元。”
楚子航将一叠钱塞进了他的怀里。
中年人挑了挑眉,转头对船仓里的话事人喊道:
“老板,这小子没问题。不是什么危险的家伙。”
楚子航对男人点了点头,绕过他,上了甲板。
船不大,共分为两层,第一层票价便宜,没有床铺,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第二层就比较昂贵了,有被褥和床铺,稍微奢侈点的甚至有房间,每十人一间,算是这里的‘总统套房’了。
而票价最便宜的,便是睡在甲板上的那些可怜人了。
人山人海地挤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
这里人最多。
这也是他选择的原因。
如果出了事,业火的燃料也最多。
楚子航躺在甲板的中心,数着天上已经不剩几颗的星星。
他盘算着心中的计划:
下一次圣杯战争是在十年后,撒旦没有被彻底杀死,极有可能卷土重来。
圣杯战争可以召唤死者的英灵。
下一次战争,楚子航打算作为御主上场。
这需要他学会魔术。
所以他登上了这艘船,到达北海道后,换乘后,直接前往英国。
圣杯战争可以召来逝去的英灵。
包括夏弥。
楚子航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座船相当的老旧,船身缠满了藤蔓,大部分的器材也已经锈坏,可以看出是一条渔船改装而来的。
天已经蒙蒙亮了,这个黑夜也快要结束了。
船员解开了船锁,没有鸣笛,这艘破旧的船安静地启航了,载着一船流浪的人,向海平面的尽头驶去。
而太阳将在那里升起。
船摇摇晃晃的,楚子航枕着海浪,闭上了眼。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