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黎的出现就好像是在印证陈刚刚所想的一切。
因为她的语气,她的眼神,都在说明一件事——
她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就在不久前,对着这个女人放下豪言壮语的陈,现在面对着这个钢铁野兽,束手无策。
“这里真的好危险啊……”
赤着双足,与周遭那被毁灭充斥的场景格格不入的和服女人将双手拢入袖中,一副十分惊讶的表情。
“地上的场景还真是惨烈……”
观月黎慢悠悠地踱步着走到街道边,看着那只肆意蹂躏着街道的钢铁野兽,眼睛突然一亮:
“哦!这么一看,这个机甲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帅气啊。”
“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她身后,传来了陈压抑着屈辱和愤怒的声音。
“嗯?我就是随便逛逛啊。”观月黎一脸无辜,“你不会连我的这点自由都要限制吧小陈警官。”
“逛……逛?”
陈咬牙切齿,握紧刀柄的手暴起青筋。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行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推着观月黎: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这里是高危战区,无关民众立刻远离!”
被推着走的观月黎一脸古怪地指了指自己:“无关民众?我?”
“不然呢?”陈冷笑:“你想说自己和这件事有关?”
“那到跟我没关系。”
“那就赶紧走!”
陈一边推着观月黎,一边警惕地回头看着那个机械怪物。
不过那只钢铁野兽大概也不会对她们有什么兴趣,因为陈之前已经试过了,想要吸引它的注意力,尽可能久减少破坏,但是,这个东西的目的很明确——破坏,破坏,破坏,它根本就没有理会陈,随便丢了一发炸弹之后继续向前肆虐。所以,毫无办法的陈也只能在原地等待支援。
“小陈啊,你这是想……保护我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
陈皱着眉:“既然你在龙门,我当然有保护你的义务和责任,这跟你是什么家伙没有关系,所以……赶紧走!”
“可……”
观月黎有些好奇地转过脑袋,低头看着她:
“我好像也不需要你保护啊。”
“……”
脑袋贴着女人的脊背,光滑细腻的和服触感极佳,但陈并没有心情去体会这些东西。
观月黎一脸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不说话了?”
“……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
陈握紧拳头,又用力推了观月黎一把。
是啊,眼前这个女人哪需要她的保护呢?但是在陈眼中,没有“不需要就不用做”的道理。
责任是充满荣光的两个字,也是……十分沉重的两个字。
“啊好好好我知道啦,别推了别推了。”观月黎一脸无奈地举起手,“我在做完该做的事之后就会走的。”
陈立马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嗯……在那之前,我也要问你这个问题呢,小陈警官。”
观月黎眯起眼睛,她的笑容……陈很熟悉。
那种审视的,高高在上的倨傲笑意。
“你现在,要干什么呢?”
“等待自己队友的到来,然后击败这个大家伙,对吗?”
“啊……当然了当然了。”
坏女人一边点头一边轻快地在废墟间散步,随意地坐到一大块碎石上,单手支着下巴,歪头看着陈,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
“毕竟小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嘛,上去和那个大家伙硬碰硬绝对会死掉,在这里等待支援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虽然之前说过什么‘我已经做好了独自一人承担一切的准备!’”
这样说着的观月黎刻意摆出了一副凛然不惧的模样,然后又叹息到:“但现在做不到也没办法啊,谁年轻时没说过几句大话呢,对吧?”
“啊!”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东西似的,女人一拳锤在掌心:
“抱歉抱歉,我忘了小陈其实在几个小时之前才说过这句话的,呀……年纪大了记性就不好了。”
“不过也无伤大雅,对吧,毕竟只是几个小时前说的话而已……”
观月黎一副快要忍不住笑的表情:“现在撤回也是完全可以的嘛。”
陈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转身,径自离去。
“喂,小陈警官,不要因为我说了那几句话就去寻死哦!”观月黎高声呼喊,“等待你的同伴来的确是个很正确的选择,绝对没有错的哦!”
“但是呢……”
观月黎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可明明变轻了,在陈的耳中却如此清晰。
“你现在,说不定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陈豁然转身,死死盯着那个用自己万分讨厌的轻佻目光看着自己的女人。
更好的……选择。
是的,她现在有更好的选择,更完美,更直接的选择。
因为在她眼前,有比任何怪物都要可怕万倍的怪物。
“你……愿意出手?”陈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嗓音干涩。
陈并没有对观月黎抱有期待,因为陈自认为足够熟悉这个女人,她完全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才坐在这里的,如果她想出手,早就出手了,除非……
这一刻,看着嘴角上扬的观月黎,陈终于明白观月黎来到这里的意图了。
她的确是来看乐子,看笑话的,但……并不是从那只钢铁野兽肆虐龙门来取乐。
她是来看自己的笑话的。
“出手?嗯……可是可以啦。”
女人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但是啊,我可是不义之人哦,与近卫局为敌,被大警官宣判为不义之人的家伙哦。”
那张绝美的成熟面容上满是困惑:
“这样的人,好像不太适合给近卫局的警官帮忙吧?对吧?不对不对……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是这种人,应该根本就不可能会帮助近卫局的警官,对吧?”
“你说……小陈警官。”
观月黎微笑着说:“我是不是得,稍微符合一下这个人设呢?”
陈没有说话。
观月黎跳下碎石,在陈身边悠然踱步。
开怀大笑的女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不好意思啊小陈警官,刚刚真的想到了,嗯……很有意思的事情,让你见笑啦。”
年轻的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身体却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
随后,观月黎把手搭在了陈的肩膀上。
“那么,你要向我低头吗,小陈警官?”她俯在陈的耳边,万分愉悦地说:
“你要向我这个在你眼中的不义之人……低头吗?”
“不应该的吧?绝对不会的吧?毕竟同伴马上就要到了,只要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和同事一起轻松解决掉这个大家伙,到时候大家一起分功劳,回去的时候还可以开庆功宴,有什么不好呢?”
“不就是……多让它在多破坏个几分钟,多拆几栋房子,多杀几个人而已……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让自己的理想向我这种不义之人低头,不是吗?”
“时间可是在一点一滴的流逝啊,小陈警官。”
女人温柔地自陈后方环住了她的脖颈,两只健硕的大兔子轻柔地按摩着陈后脑。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破坏和毁灭在发生呢,你……做好选择了吗?”
鬼在龙的耳边柔声吐息:
“你要向我这个不义之人乞求力量……来践行你的正义吗?你愿意让你的正义和正确……变成这样吗?”
之后的时间,好像流逝了很久很久。
但其实……只是过了一秒而已。
因为这个问题,这种事,在现在这个年轻人的眼中,是不需要考虑的。
如果在能提早解决掉那个怪物的情况下,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蒙受屈辱就放任那个钢铁野兽随意肆虐!
她所坚持的正义和正确,可不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成为阻拦她保护龙门的障碍!
“帮帮他们……”
观月黎的怀中,传来了轻微的呢喃声。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她温柔又残忍的搂紧怀中的幼龙:“‘请你’,‘求求你’之类的话……都说不出来吗,嗯?来,恭敬地,委屈地,不甘地,重复我刚才说的话,小~陈~警~官~”
那是极度微弱的,几乎快要无法听清的呢喃。
“求求你……帮帮他们,求求你……”
观月黎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很好,你的请求我收……嗯?”
她把头再往下低了低,凝视着怀中那个女孩的侧脸。
似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陈猛地一把推开观月黎,向后退了好几步,她侧过头,用十分不自然的声音说:
“看什么,你刚刚已经答应我了,为什么还不去解决掉那个家伙!”
她转过头,用力地用手抹了两下,随后转回来,用通红的眼睛怒视着观月黎。
坏女人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
“好像有些过分了啊……”
她在陈警惕的眼神下,走到了陈身前。
“给我。”
“……给什么?”
“你的刀。”
观月黎指了指陈腰间的赤刃。
陈很不情愿:“你不是自己有刀吗?”
“我只是补偿补偿你,刚刚确实有点……嗯,小过分啦,但是我也没办法啊。”
坏女人毫不愧疚的耸了耸肩:“谁让小陈这么可爱的,忍不住多欺负两下。”
“你给我闭嘴混蛋!”
陈大吼着把赤霄塞进了观月黎怀里。
“赶紧,把它,解决掉!”
“好好好……现在又一点都不可爱了。”
观月黎提着赤红之刃,一边往大街上走,一边伸懒腰。
来到大路的正中央,观月黎眯起眼睛凝视着已经远去的钢铁野兽:“两百米,嗯……差不多。”
“看好了,小陈,接下来睁大眼睛看好了。”
观月黎将赤霄放在腰间,微微弓身,单手握刀。
“我来让你见证……赤霄剑术的极限”
陈很熟悉这个姿势,这个她锤炼了千万遍的姿势,赤霄·拔刀的预备姿态。
但问题是……为什么观月黎也会,而且还……这么完美?
“有些年轻人啊,总是叨叨着什么时代变啦时代变啦,我听着就觉得很烦。”
在施展拔刀斩这种需要集中全部精神的剑术时,闭着眼的观月黎还能分出心说闲话。
“不要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骄傲啊,时代变了那是时代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对吧?你们不过只是必须跟随时代才能茁壮成长的小朋友而已啊。”
她睁开眼眸,绛紫色的眼瞳中招荡着的……是彻头彻尾的狂妄与傲慢!
“赤霄——”
陈用赤霄拔刀斩的最好成绩,是一斩同时切断了五个高仿真假人,那是她在心意技皆抵达最顶峰,几乎无法在实战中复刻出来的一斩。
但此刻,在她眼前——
这一记拔刀斩,延绵两百米。
在冲天而起,同样掩面了两百米的气浪消散后,呆滞的幼龙看到一条两百米长,深不见底的沟壑一直蔓延到刚才还无法无天的钢铁野兽那里。
现在,那里躺着一块废铁。
陈突然想到了星熊对她说过的话,这是观月黎对星熊说道,解释她自称“无限强”的理由。
这一瞬间,陈好像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技巧是有原理,有方法的,保持怎样的姿势,使用多大的力道,瞄准怎样的角度,这些原理结合起来就是技巧的“据”
但这应该就是技巧的极限了,因为技巧本身仍受限于使用者本身,但观月黎……不一样。
她的技巧,没有“根”。
也就是说,她的【技】,永不受限于自身,任何【技】于她而言……没有尽头,没有极限。
所以她其实并不是夸大其词,也没有撒谎,名为观月黎的女人的实力,真的是……无限。
如果她还能再活个几百年,对剑术的领悟再上升到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地步的时候,一刀劈开移动城市也许都不是问题。
那个从容收刀,朝自己微笑的女人,她不在乎时代如何变化,也不需要时代认可。
因为她就是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