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嘀利嗒啦的铁质品碰撞时的刺耳声音。
“四。”
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是咔咔恰恰的撬锁声和刷拉拉的锁链声。
“三。”
锁链声消停下来,耳边顿时一片宁静,停顿了大概有五个呼吸后,吱呀的木栅栏门专有的开启声成了逼仄的空间里唯一的旋律。
“二。”
“都起来!都起来!别像个死猪躺着!赶紧麻溜的起来干活!”
“一。”
像是嗓子里永远卡着一口痰的嗓音压过木栅栏门的吱呀声的同时,沾过水的麻绳鞭甩动起来特有的飒飒声响起,然后就是从腿上传来的刺痛感成为新的一天的开始。
山中无岁月,更缺乏合适的满足精神需求的娱乐活动,将一部分思维集中在这里的他为了排解无聊,只能在每天自然睡醒之后,闭着眼用精确的倒计时盘算监工的行动,以及通过监工带来的变化来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时候,哗啦哗啦的铁链声响起。
“唉唉!别动!说你呢!欠抽是不?!”
啪啪的类似麻绳抽打在老鼓蒙皮上的声音直接在身后响起,铁链声顿时停下,至于痛呼声,没有,早已经麻木了。
“还是老样子!楞木头打头,其他的一个一个跟在他后面,听懂人话不?!”
楞木头听着声,扭动身体调整了一下体态支棱起身。
虽然眼睛被埋在乱蓬蓬的头发下面只能隔着缝模糊的瞧人看物,但不妨碍他熟练地拖着脚上的铁链走到木栅栏门边,像个弯曲的老木一样杵着。
楞木头,是他现在的称呼,因为他被人发现的时候整天一副面容呆板无表情的样子,并且对待他人时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的原因,由此获得了这个可以在各种语境下褒贬转换的称呼。
等到睡在这个宿舍里的人全部站成一排后,一直监视他们一举一动的监工之一用他一直斜挎在肩上的绳铐一一套在卡在他们手腕上的木铐上的卯头上锁紧,然后在监工的带领下,在铁链哗哗的伴奏中一步一顿地走出宿舍。
所谓的宿舍,说好听点叫宿舍,实际上不过是在废弃的露天旧矿深坑里的半腰位置挖了些还算结实的窑洞,每个洞里撒上一层石灰再在石灰上铺了一层稻草,温度全靠大地提供,卫生完全没有,勉强达到最基本的住人条件而已,按照曾经睡在楞木头隔壁的那个已经死的只剩下白骨的舍友的话,这里连县里的牢房都比不过。
矿坑直径差不多五十米,深度不太好估计。
可能以前住过不少人,靠近矿坑边缘的窑洞挖了不少,上下交错绕了矿坑一圈,少说也超过五十个。
被监工押送着走的人里面,除了个子最矮但还有点肉的楞木头,其他一个个面黄肌瘦,露在麻袋一样套在身上的衣服外面的四肢干的跟个麻杆似的,看上去就挺咯牙的。
旧矿坑底积了一大池子由于太过乌黑浑浊看不见底,只有边缘泛着诡异的偏墨绿色光泽的污水,就算眼神不好,也能看到水面浮着的几具尸体。
至于水下是个什么情况,那就得亲自下水摸一摸了,能比铜镜还能照脸的池水从外面看是看不出啥的。
虽然坑底是一潭死水,但散发着明显恶臭味的矿坑里却少有苍蝇蚊子飞出,水边也都寸草不生,显然这一池子水都是剧毒的毒水。
沿着露天矿坑的坑道来到距离窑洞上沿十来米高的地面,与满目疮痍的矿坑景象不同,是另一番景象。
矿坑被一南一北两座不算高大但身披茂密树木植被的小山夹着,林中深处偶尔有鸟飞兽吼,而东西方向看起来应该是一条夹在南北两座小山间贯通的通道,但现在被三四米高的涂了绿不拉几的玩意儿的土墙挡了视线,看不到具体情况,不过视线越过有人站岗的土墙往远处看,这处矿坑应该是被一片丘陵地带包围,就算不是深山老林人烟罕至,也应该属于距离文明较远的偏僻地方。
土墙外面或许风景优美,一片野蛮生长的自然景象,但土墙里面的情况就不怎么好了。
由于属于私人性质的武装开采,没有半点工业文化熏陶,以矿坑为中心的大片土地好像是被一群走兽来回践踏了几轮的黄土耕地,弄得半围着矿坑以八卦形排布的茅草铺顶的土屋都看起来显得乱七八糟,毫无秩序可言。
至于为什么从矿坑出来后先看远处再看眼前?
原因很简单,新的一天开始,总得先看点美好的东西再接受眼前残酷的现实。
一行人被押送到最靠近矿坑的五个茅草屋前立定站好,从茅草屋里飘出不怎么诱人的食物的香气,勾引的除楞木头之外其他人吞咽声不断,连之前一直不停的咳嗽都消停了。
把楞木头等人押送到位后,负责押送的监工松散地把楞木头等人围在他们与五个茅草屋之间,看似监视楞木头等人的一举一动,实则开始窃窃私语心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然后,一个身上衣物整洁没有补丁,腰上系着镶着金扣的腰带,腰带边挂着一把木柄剔骨刀,一看就知道是领头的人物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迈着为了躲着地上的泥泞挑干处走的步伐,自认为很有气势但看上去很滑稽的走到楞木头等人的面前,大概数了一下人数后就下达了命令。
“开饭!”
话音刚落,从他身后的五个茅草屋里一屋一个走出五个身着与监工不同,但看上去和监工们地位差不多的粗壮汉子,他们一人抬着一个冒着仅剩不多的热气的木桶,很轻松地走过七八米的距离来到楞木头等人两米远的位置上,把木桶并排放到他们面前。
放下木桶后,这五个汉子没有转身返回茅草屋,而是从腰间的布腰带里取出一个短木楔子,走到楞木头等人面前,在其他监工的注视下一个一个把楞木头等人手上的木铐解开。
就在手上的木铐被解开的同时,从茅草屋的后面走出几个看不出年龄,但面容和鬓角的头发明显显现出老态,身着和楞木头等人一样的衣物,但看上起要比他们干净不少的老妇,各自抱着一摞深褐色的葫芦瓢往他们这边走来。
由于她们脚上铐着带绳子的木铐,所以走得有点慢,不过比起楞木头等人脚上铐着的铁铐铁链,她们脚上的只能算作是装饰品。
楞木头等人手上的木铐刚一解开,葫芦瓢就一个个分发到他们手上。
“啧!运气真差。”
楞木头看了一眼手上这个小巧的只有他掌心大的葫芦瓢,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心情不好怎么办,把这种坏心情转嫁给其他人就好了。
还没等其他人动身迈腿,他一个跨步来到右手边第三个人面前,眼睛隔着蓬乱的头发盯着对方。
哗的一声,原本排列整齐的行列被楞木头这一捣乱,瞬间本能地分成了三五个不等的小组,站在楞木头对面的这个人被他吓得倒退了一步,但可能是有了四个伙伴壮胆的缘故,很快站定,用麻木但内含仇恨的目光回敬楞木头。
“拿过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低沉沙哑,仿佛转动的石磨般的声音从楞木头的身体里发出,话音刚落,他面前五个人当中的另外四个身体顿时就是一抖,脚下不由得又退了半步。
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身高和年龄是战斗力的外在表现之一,真要打起来,指不定谁打谁呢。
但即便如此,而且从现在情况来看,和楞木头同住一个窑洞的另外几个人属于另外组成了一伙,明显不是一起的,对面的五个人依然十分忌惮楞木头本人。
原因很简单,他们听不懂楞木头说的话。
语言单方面沟通不畅,思想无法交流,楞木头就和这里的人之间出现了一道名为未知的巨大沟壑。
面对未知时,人会本能地远离,再加上楞木头之前的所作所为,更会令他们保持距离。
不过忌惮归忌惮,但就因为楞木头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就把分到手的大块头的葫芦瓢让出来这件事本身更让和楞木头对峙的人难堪,所以只能倔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场面一下子僵持起来,其他奴工也因为楞木头与另外五个奴工之间没有划出个先后来而同样待在原地不动,等待结果明了。
而外围的一众监工则嬉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几个靠的比较近的监工甚至低下头开始交头接耳说起什么私密话起来。
“咳嗯!”
就在这时候,已经走远的领头监工察觉身后的动静,转过身重重地咳了一声。
然而,楞木头无动于衷,这一声咳甚至连他的情绪都没波动半分。
他很清楚,自己闹出的小乱子在围在他们周围的监工们心里,是乐见其成甚至是默认纵容的,他们甚至巴不得多几个类似楞木头一样的刺头,反而像领头监工这种插手奴工内部争执的行为才是傻逼的所作所为。
监工们最忌惮的情况,是奴工在领头监工的一声令下,默不作声地一个接一个自发地排队到木桶边,有秩序的吃饭。
虽然井然有序能方便他们管理,但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奴工心悦诚服地服从某个人制定的潜规则,凝聚起了一股可以朝任意方向发作但引而未发的力量。
对于只会用暴力和冷漠控制奴工人身自由的监工们,只要有点脑子都不会觉得这些被他们拐卖掳掠来的奴工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他们的奴役,所以只要一种可能,那就是奴工当中出现了一个思想领袖。
这种小环境里的底层当中的领袖,肯定是为了改变奴工现状出现的。
而怎么改变奴工现状,以现在的条件,结果只有一个。
以暴制暴。
所以当领头监工咳出声之后,明显属于监工小头目的个体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表面看上去像是出于对领头监工的尊敬,但心底里指不定已经开始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及各类女性亲属了。
出身自信息大爆炸时代的楞木头很清楚这些理理道道,初到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的他想要暂时活下来,只能先在稳定的环境里随波逐流一段时间。
但在非传销类的封闭小环境里,稳定本身恰恰是最难保持的,在死亡的威胁下,并且周围没有更惨的个体作为安抚心灵的情况下,陷入崩溃状态的人很容易做出各种极端行为。
群体分化了,极端思想在小环境里形成的回音室就暂时无法发挥作用。
思想不统一,力气就没办法往一处使。
面对领头监工的作死行为,楞木头甚至连注意力都懒得放在这个猪头身上,一个无视了之。
而楞木头无动于衷,就意味着他对面的五个人无法无动于衷。
如果再继续僵持下去,领头监工面子上过不去,必然会找人立威,拿楞木头这个半大小子立威显然不够,所以倒霉的必然是他对面的五个人。
面对大矛盾,小矛盾只能暂时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