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呐……”
观月黎回头看着倒塌的洪义帮堂口,用毫无悔意的语气说道:
“不过这应该是可以算到你们行动损失里的,对吧?”
她环视了眼方圆百米的废墟,理直气壮:
“而且归根到底……”
女人歪了歪的脑袋,笑容灿烂:
“不的确是你们的问题吗?”
“我本来啊……”雪嫩的赤足踩在龟裂破碎的大地上,棱角尖锐的碎石并没能划破细嫩的足心,反而被碾的粉碎。
“我本来就只是想要个人而已,你们老老实实给我的话,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嘛,对吧?”
“呀……还好这里是贫民窟,居民也都提早疏散了,不然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人间惨剧啊……”
“你说对吧,小陈警官?”
樱色的发丝垂落在陈的脸颊边,沁人心脾的淡淡馨香钻入她的鼻尖,而眼前那张如此靠近的绝美容颜又是如此惑人,这本该是如梦似幻的场景才对。
但陈没有任何正面情绪,她与那填满笑意的绛紫色眼眸对视,只觉得冰冷。
那一刀,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人类……不可能斩出那一刀,
她明明只是,只是在原地旋身,斩出了一个圆弧,却好像把整个世界斩切成了两段。
“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观月黎笑着捏了捏陈的脸颊:“你在想,刚刚那一刀不可能是人能斩出来的,对吧?”
“怎么说呢……”
女人单手拖着自己的脸颊,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你要明白一件事啊小陈,刚刚可是我答应小星的,‘认真’的一刀哦。”
“在你眼中,观月黎的认真……”
她轻声问道:“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你就只是因为你所见的这点景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如果我愿意的话,那一刀最远可以延展到方圆一千米,啊……如果用来杀人的话那确实是很了不得的景象——虽然我没用过就是了。”
“【断障】,并不是用来屠戮弱者的剑技,忿怒相的明王同样不喜杀生,但……乐于施加惩罚。”
观月黎慢悠悠地整理着陈的衣领,拍掉她身上的尘土:“顾名思义,这是用来‘破障’的剑技,一般是切断城墙啊,护城炮啊,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机械造物之类的东西。”
“所以,你明白了吗,小陈警官。”
女人后退一步,满意地端详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整理好仪容的女孩,笑着说道:
“你刚刚差点害死所有人。”
“如果不是你的长官恰好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如果不是小星恰好在这里,如果不是我恰好修身养性了一段时间,但凡少了任何一个如果,你的同事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她以调笑的语气诉说着令人战栗的残忍话语:
“在那一刀后,上下——”
观月黎在自己眼前比了个剪刀:
“咔嚓!”
她眨了眨眼睛:“变成两截哦。”
绝大多数近卫局干员都面无血色地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这不能怪他们,他们是绝对杰出的人才,但是……在那种场景下,人才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羞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羞辱你呢,小陈警官?”
观月黎一脸委屈:“我明明是在向你寻求答案啊。”
她歪头问道:“我想知道,你后悔了吗?”
“如果不因为你所认为的正义而一意孤行,如果可以冷静下来听从长官的意见,如果少自以为是一点,如果多深思熟虑一点,周围的一切啊……”
观月黎张开双臂,像是要将她所造成的毁灭全都展示给陈一样。
“不都是可以避免的吗?”
“如果你愿意在那一刻退让,最好的话,甚至不在那一刻站出来,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回答我,小陈警官——”
女人眯眼轻笑,吐露的言语轻柔,却像个不折不扣的恶鬼。
“这一切,是不是你的错误?”
在她面前,年轻的龙低垂脑袋,纤细的身子不断颤抖。
这个女孩可以感受到自己身后的视线,来自同事的视线,复杂的,各色的视线。
“确实,于sir那么激动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怎么可能拿自己大半生的口碑做什么肮脏的事啊,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怎么能就那么轻易认为于sir不是为了龙门好呢?”
人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有一种行为根植在人类的本能当中,那就是……双标。
很多干员,理所当然地将立场偏向了观月黎和于靖,全然不记得自己之前也“愤愤不平”。
你大可以鄙夷或是谴责他们,但无法对他们的行为作出根本上的纠正。
现在的陈,正面接受着观月黎的压迫,背面承担着同事的埋怨,她怀疑自己——她当然会怀疑自己。
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瞬。
“颠倒黑白……”细细的呢喃声自低着头的女孩口中传出。
“嗯?”观月黎嘴角微微上扬,“说什么?是要认错吗?”
“我说你……颠倒黑白!”
眼眶通红的陈猛然抬头,有些颤抖的嗓音带着刻骨的愤恨。
“开什么玩笑……以保卫者阻止施暴为由进行破坏,还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你只是在施暴而已,却好像说的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观月黎,我看错你……不,我从来就没没有看错过你。”
“唔……”观月黎歪了歪头,“还有吗?”
她轻飘飘的四个字,瞬间将陈给堵死。
“我既没有否认自己是施暴者,也没有否认自己在做你眼中的不义之举……你只有一件事是对的,小陈警官。”
“我的确在做正确的事。”
女人微笑着说:“在这里,只有我,只有观月黎——”
“是绝对的正确,我说这是正确的,那么这就是正确的。”
“啊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什么正义,道义之类的话对吗?是啊……大众眼中的正确,你眼中的正确,那也是正确,我不否认。”
她嗤笑道:“你能用你的正确……来制裁我吗?”
“不,你当然不能了,不仅不能,你还要因为你的正确,你的自负,你的一己执念……害死你的所有同事,我说的对不对?”
恶毒至极。
坐在后面接受医疗组救治的星熊也忍不住咋舌,心想阿姐怎么对小陈这么严厉啊……
“但是,阿姐……你可别太小看她了。”
星熊的视线越过队伍,停留在那飘摇的蓝发上,忍不住轻笑。
“她可是那种……会跟你死磕到底的人啊。”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陈突然出了一口气,她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钢铁。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让所有人都接受与我相同的道义,他们是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才懒得去逼迫他们和我站在一条线上。”
“如果愿意跟我并肩作战,那就一起来,如果不愿意,那就走他自己的路。我告诉你,从一开始——”
发怒的龙凝视着眼前的恶鬼,一字一顿:
“我就已经做好了由我来承担一切的准备!”
观月黎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噗,哈哈哈哈……你,就你?”
女人毫无风度地捂着肚子大笑,再夸张一点就要在地上打滚了。
“小陈警官啊,我不是,嗯……我不是看不起你——好吧我就是看不起你。”
观月黎擦了擦眼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来承担?你用什么承担,你觉得我把你丢到一遍,然后用半秒钟把你的同事杀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
“那么,你会做吗?”陈反问。
“只是因为他们的同事要和你对抗,你就会把没有想要与你为敌的人屠杀殆尽吗?”
不远处的星熊一边忍不住给陈鼓掌,一边又有些疑惑——
——话说小陈是什么时候这么了解阿姐的?
“你绝对不会。”看着怔了一秒的观月黎,陈的嘴角上扬了那么一瞬,然后很快消失,她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因为那样,星熊就不会是你的妹妹,因为如果你是那样的人……星熊刚刚就会跟你生死相搏。”
良久良久后,观月黎笑眯眯地鼓起掌来:
“有段时间没见,小陈警官伶牙俐齿了很多嘛。”
“呵。”陈冷笑道,“托某个不义之人的福。”
“但是啊——”
观月黎眯起眼。
“你刚刚说……你已经做好了独自承担一切后果的打算了,对吧?”
“来——”
她朝陈勾了勾食指。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么,向我证明。”
“陈晖洁……”
女人轻笑着问道:
“你有向我拔刀的胆魄吗?”
那还用说吗?陈冷笑。
那还用说吗?星熊笑着摇头。
纤细的五指搭在了赤刃的刀柄上。
“那你就看好了,观月黎……”
陈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此生所坚守的正义……绝不会向你低头!”
“赤霄……”
凛冽的轻呵声伴随赤刃出鞘的清鸣在天地间回响!一抹耀眼的深红不带半分犹豫地斩向观月黎。
“拔刀!”
“嗯,我说,那个啊……”
用食指抵着赤霄刀锋的观月黎欲言又止:
她屈指一弹,名为赤霄的斩龙之刃直接脱离陈的手,被崩飞了出去。
陈愣愣地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现在的场景……就像什么呢?
伤痕累累的勇者来到魔王的王座前,他经历无数死战而毫不退怯,自始至终都贯彻着自己崇高的理想。
他先是用嘴炮打赢了不可一世的魔王,接着拔出长剑,慷慨激昂的宣告自己将战胜魔王,此刻恢弘浩大的BGM响起,就连路人都觉得勇者不可战胜。
“你,你……”
失去了赤霄的陈暴怒地拔出了龙门的制式长刀:“为什么不拔刀!”
“啊?”观月黎一愣,“我为什么要拔刀啊,你又不是小星。”
随手崩飞了陈的第二把刀,观月黎慢悠悠地往前走,拍了拍陈的肩膀:
“输了还死缠烂打可不是好女孩该做的事哦。”
接着,她径自走进近卫局的部队里,脸色惨白的警员们像是见了鬼一样让出一条无比宽敞的道路。
走到押送车前,观月黎伸手卸掉装甲车的后门,把脑袋往里探:
“你好啊,狭狮帮主。”女人笑眯眯地说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漆黑巨鸦再度从天而降,它用利爪抓起狭狮,拍打着有些不真实的羽翼悬浮在空中。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最后人还是到手了,那么我就不打扰各位工作啦。”
观月黎轻跃上乌鸦的背部,白生生的两截小腿在半空中晃荡着。
“不过我玩的还挺开心的,这可要谢谢小陈警官,哦还有——记得把我妹妹安排好!不然我晚上就来拆了你们近卫局!”
星熊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停安抚身旁害怕的都快要尿出来的医疗组小姐姐。
“那就这样,下次见咯~虽然你们肯定不想和我再见的,哈哈哈哈哈。”
观月黎畅快地大笑起来,巨鸦扇动羽翼,直上云霄。
但就在观月黎要消失在天际的前一瞬,地面上突然传来了某个女孩不甘的喊声:
“观——月——黎!”
在天上晃荡着腿,心情愉悦地哼着歌的坏女人挑了挑眉,低头往下看。
在那,那个名为陈晖洁的女孩子举起拳头,俏丽的脸庞明明很冰冷,但又有些……得意?
观月黎微微眯起眼,以她的目力,她自然能看到陈并非只是单纯的举起拳头,她……抓着样东西。
观月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然后,她又听见了女孩那仿佛置气般的呼喊:
“我!”
“没!”
“输!”
听到了这句话的观月黎先是一愣,然后畅快至极地捧腹大笑起来,爽朗而潇洒的笑声就连地上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吾主……你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乌鸦说。
“久不久我倒不清楚,但我确实挺高兴的。”
“因为那个女孩?”
“当然了。”
一直扮恶人……或者说本色出演的坏女人把好看的眸子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她满心欢喜地将赤足伸入云朵中,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