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锋刃的野太刀看起来笨重甚至是有些滑稽,但只要见识过这把刀是如何将生者四分五裂的,都会在见到它的那一刻被源自本能的恐惧所统治。
于靖就是如此,当他看到那把黑刀出鞘的时候,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的纯粹恐惧在他的脑海中狂欢,只是站在那个女人身前……便如同置身无间地狱。
观月黎心中的喜悦是如此难耐,绝美的面容上泛着丝丝红晕,绛紫色的眼瞳满是纯粹的快慰和欢欣。
“我可是久违的……稍微认真了一点啊,小星。”
“不要让我失望!”
她高高抬起手臂,漆黑的野太刀在近卫局警员们的视野中将太阳一分为二,长长的振袖滑落下来,纤细白嫩的手臂与残忍凶器的对比是如此鲜明。
这种手臂怎么可能挥下可怕的斩击?
这是那些年轻人心中下意识产生的想法,也是很多第一次与观月黎厮杀的人心里会有想法。
对于后者,他们都没有机会再订正自己的错误。
不是任何招式,没有任何花哨,直立的长刀简单直接的向下斩落,但却让旁观者带着一种……无可复制之感。
就好像整个世界上,只有她能够做出这样的直斩。
围观者只会叹服这一斩的凌厉与唯美,但只有身处在这刀之下……才知晓这是何等极致的恐怖。
天渊。
在星熊的视界中,竖斩而来的明王将天空和太阳一分为二,深邃纯粹的黑暗就像一道横亘在两段天空,两半太阳之间的深渊。
深渊朝自己坠落而来。
但星熊从未如此冷静,从未如此……激昂!
正如夜叉所说的那样,追随强大,是印刻在所有鬼族灵魂深处的本能。
她所倾慕的阿姐,是绝美的,温柔的,自在的,超凡的……在无数她所倾慕的,观月黎所拥有的特质中,有一样特质让星熊沉醉的难以自拔。
那就是唯有尽人类想像的极限,才兴许能够抵达的强大。
与这样的强大对抗,让星熊体内的鬼之血熊熊燃烧,在那道深渊朝自己落下来时,她能够听到自己心脏的搏动,血液奔涌的浪潮。
那份……颤栗的狂喜!
即便只能抵挡,无法做出任何反击,但仅仅只是挡住这次攻击,明明处于弱者的姿态,却让星熊已经无法抑制血脉中的那份狂躁。
与至强者厮杀乃武人之无上荣耀!
她的骨骼肌肉在此刻宛如钢铁,自架势到体魄,每一寸细节,每一分关键,无懈可击!
这一击,她要挡下,她必须挡下。
斩击,落在了名为般若的三角巨盾上。
在这一刻,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秒。
而后,就如同有颗星辰自天穹坠落,裹挟着最纯粹的暴力轰击到地面上一样——
招致毁灭。
在那足以震碎常人耳膜的爆鸣声中,被一刀劈退足足五米的星熊半截小腿直接陷入了崩为碎石的地面,而她的所有队友……没有一个人站着。
因为没有人能在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便全力爆发的地震下站稳。
星熊身后五十米的街道龟裂破碎,就好似无数荒古巨兽在此处狂奔肆虐一般,再难找出一块完好无损的部分。
“小星啊小星……”
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出一刀的观月黎俯视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半跪下来的妹妹,眼神轻蔑而讥讽:
“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吗?如果舍弃掉这扇盾牌,你还有与我搏杀的机会,有光荣战败的机会,但在此刻,你除了站在这里挨打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选择保护的你……”
她问:“保护到自己的朋友们了吗?”
头发散乱的星熊抬起头,笑容有些勉强:“阿姐在批评人的时候,还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啊。”
“想要我留情面的话,当然也可以啊。”
观月黎笑眯眯地回答:“你想要那样吗小星?我可以像个老师一样,像个姐姐一样指出你的错误,锻炼你的能力。”
“这是你想要的吗?”
“……呼。”
星熊将血淋淋的双腿从地面中拔出,她挺直身躯,昂然的与观月黎对视,没有半分退怯:
“当然不可能了。”
“可我觉得,小星你并没有做好与我为敌的准备。”
“那就是……阿姐的误判了。”
原本处于守势的星熊毫无征兆地前踏一步,绿色残影转瞬便来到了观月黎身前。
迎着观月黎意外又愉悦的眼神,星熊身后的恶鬼之首放声咆哮!
“在与您相遇的那一刻起——”
“星熊便做好了与您为敌的觉悟!”
庞大的三角盾在此刻疯狂旋转起来,毫不留情地砸向观月黎的脖颈。
观月黎大笑着再度挥刀,与之前毫无二致,没有任何招数,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挥刀。
“先接下这一刀,再给我大放厥词!”
这一刀像是在嘲讽星熊不自量力一样,再次硬撼那扇与凶器无异的三角巨盾!
在这一刀下,没有以防御姿态接下它的星熊会被横向砸飞进街道旁的楼房里,在砸穿四五堵墙之后倒下,失去意识。
——但这种结果的出现是在一个前提之下,那就是……星熊没有接住这一刀。
轰鸣再度暴起,不堪重负的地面二次崩塌,原本还算大块的碎石彻底化为粉碎的石子,但这一次……暴虐的余波并没有蔓延到后方那些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的近卫局干员们身上。
明王砸在了般若尖角的侧锋之上,而星熊的身形……没有半分动摇。
“我至今,仍无法真正做到杀生流的任何一个技法,更别提本就只属于阿姐自身的,明王的三重面相,但我依然坚持修行杀生流,除了喜欢以外,还是有别的原因的。”
“咳咳……”星熊擦去嘴角的血丝,轻笑道:“我能从中……悟到属于我的东西。”
“杀生流·无间大裂。”
“在面对无懈可击,宛如山岳般的敌人时,在千百次挥刀中藏匿绝杀一刀,在千百次碰撞后……寻找绝杀一线。”
“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在面对无可抵抗,宛如天崩的攻击时,在千百次试探和碰撞中……找到可以抗下这一击的破绽呢?”
观月黎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之后,欣慰又满足的轻声感慨:
“真是了不起啊,小星。”
“你可是达成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伟业哦。”
自观月黎将自己最巅峰的武艺凝练成杀生流以来,没有任何人能从中延展出别的东西,因为没有人能在这份技艺上的理解超越观月黎。
但她的妹妹,一个不以刀剑为武器的鬼族,一个以盾牌为武器,以守护他人,而非享受厮杀为战斗理由的鬼族,竟然自其中延伸出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在充满血腥和残忍的,极尽暴戾的武道之中,领悟出了守护他人的方法。
这样固执又温柔的女人,就是星熊。
“咳,咳咳……那我可以期待一下奖励吗?”
声音逐渐虚弱的星熊弯起眼睛,笑得很灿烂。
“当然了!”观月黎一脸认真地点头,“小星不管要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真是让人心痒的承诺啊……我真的很想把这个承诺用在别的地方,但是……”
翠发的鬼在此刻重新直起了她的脊梁。
“但是在这一刻,在这时候。”她凝视着观月黎,说,“我想再看一次阿姐认真挥刀的样子。”
“我们现在可是敌人哦,阿姐。”
“我想要被您,堂堂正正的击败,干脆利落地……‘胴切’。”
她的眼眸在此刻闪闪发亮,就像有不熄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我可是鬼,我可是……您的妹妹啊。”
因此,她一定要接受一场彻头彻尾,刻骨铭心的败北!
“……你还真是能给我出难题啊小星。”观月黎揉了揉脑袋,“认真挥刀又不伤到你什么的……有些麻烦诶。”
星熊开心的笑了起来:“阿姐自己说什么要求都能答应的嘛。”
“当然了。”
“所以,阿姐答应了?”
“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啊……”观月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有什么拒绝的道理呢,高兴的都快绷不住淑女的样子,如果不是怕让小星丢脸,肯定叉着腰哈哈大笑啦。”
“那么,你要看好啦小星,不要提前倒下去哦。”
脸色苍白的星熊提起盾牌,就像一座恒远的山岳。
“这一刀……”
观月黎轻声呢喃:“就当做是我给你的礼物好了。”
在她手中,没有锋刃的野太刀刀身突然开始颤抖。
黑色的细碎物质自刀身上不断抖落。
有风吹拂而过,将刀身上的最后一块黑壳剥落。
这把刀,仍然看起来除了长以外毫无特色,通体皆黑,但与之前相比……已经截然不同。
它露出了自己的獠牙,显现出了……那仿佛可以轻易斩切山岳的锋刃。
观月黎双手持刀,将刀横在胸口,没有套上任何物件的嫩足轻轻前踏,她闭上眼睛,挥刀——
“【断障】”
在那一刹间,飞扬的和服有如红莲绽开,旋身的观月黎就如起舞的云中仙姬一般轻盈绝美,但那把已化为忿怒之相的明王,亦同样在空中划开了一道完整圆弧,那深邃沉郁的降罚之黑,将天与地……一分为二。
“好美……”
星熊如梦呓般轻声呢喃。
“现在满意了?”观月黎笑着将不知何时已重新结满黑色物质的明王收回刀鞘。
“是,但……”星熊有些疑惑,“阿姐真的是认真地……挥刀了吗?忿怒相的明王,为什么会这么美呢?”
“那是因为你笨啦!”观月黎没好气地来了一句,然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毕竟是能从杀生之道中悟出护生之道的笨蛋,把这一刀看成很美的样子也不稀奇。”
“应该是阿姐刚才像是跳舞的样子很美……”星熊努力纠正。
“你到底是看我还是看那一刀啊!”观月黎用套着刀鞘的明王把星熊的脑袋敲得砰砰响。
“嘿嘿……”
“不准嘿嘿!”
“真是……”观月黎翻了个白眼,“自己说要像个战士一样被胴切的,现在又来跟我撒娇,去,去。”
她像是赶走跑来蹭腿的小猫一样嫌弃地朝星熊挥了挥手:“赶紧回你同事那去。”
“那今晚还要不要我做饭啊?”
“都这样了还做什么啊,赶紧回去老老实实当伤员吧。”观月黎没好气地说,“今晚我来接你的时候,你伤势要是没处理好,我就把近卫局拆了。”
“好~”
星熊乖乖地应了观月黎,然后一瘸一拐地拖着腿往回走。
“抱歉啊,于sir。”
她拍了拍已然面无人色的于靖的肩膀:“我尽力啦,这样的话,大家也不会反对你把狭狮放给阿姐了。”
“……”她的长官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星熊。
不是因为他们这点素质都没有,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别的东西了。
在那一刀之后,在死亡的威胁之下。
大概在两三秒后,连绵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姗姗来迟。
因为在这方圆百米的整个世界,在这世界中除了活物以外的一切,全被观月黎的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