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床上躺了四个小时后,翔难得见到了精神头很好的伊芙利特。
坐着小轮椅来的
按照她本人的说法,是在救援行动中受了些伤,考虑到让人拖着病体配合研究工作不符合莱茵生命的人道精神,她被特批了一段假期。
然后,之前赫默女士来看过她,抱着她呜呜地哭了一阵子,又给她留了不少吃的。
“…所以说你要不要来一点?天天吃营养餐很可怕的,来吃一点好东西吧?”
炸物、烤物散发着没什么卵用也不健康的香气,伊芙利特撕开包装袋把破口凑到他跟前
“…也好。”
翔也不推辞,伸手去捏了两片薯片出来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清脆的声音没有两下就变酥变沙,然后他咕嘟一下咽了下去。
“…”
是不是还是说一声抱歉比较好?但是她如果计较起来,要追究我的责任,那么该怎么办呢?
思前想后,一口气吃掉小半包薯片,翔终于是下定决心开口:“那个,抱…”
“谢谢你啊,赫默跟我说过了,如果不是你压制住那个、那个着火的怪物的话…我可能还要被困住久一点医生说烧伤面积再大一点就麻烦了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懂啦但是总之就是谢谢你。”
…
沉默、漫长的沉默,久的伊芙利特也骨溜溜转着橙红如同熔浆球的双眼,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但是刚刚深吸一口气后那段堪比阿消的光速道谢已经是伊芙利特的极限了,伊芙利特大人的面子可是大的不、得、了!难道还要她再去安慰翔吗?
索性伊芙利特就把薯片袋子拿着抖了抖,没有声响,于是她把袋子卷成一小团丢到垃圾桶里,又拆了一包新的,戳到翔的鼻子下面。
“…喏,”她闷闷地说,“吃一点薯片吧,我刚刚…是不是说的不太好?”
真是笨拙的道歉方式
翔心想
但是无论再怎么笨拙,甚至误会了自己的沉默,她也还是用自己的方式行动着,相比之下我简直…
被追究责任也没关系,就算哭出来也要硬着头皮说下去,道歉的话要好好说出来啊。
“不是,虽然说的有点快,但是也很可爱就是了。”
为什么这里要夸一下,说到底为什么夸女孩子的话说出来就只剩下可爱了,快点动起来啊,我那颗受到高等教育的大脑。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桐山翔,现年十四岁,是中学生,没有陆行舰可以开也没有制药公司之类的家业等着去继承。
“反而是我要说抱歉才对,”翔把薯片推回去,直视女孩的双眼
两团熔浆般耀眼的光中,白色的竖瞳和他对视
“因为那个机械怪物是我的源石技艺暴走以后做出来的。”
带着视死如归,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决意,翔说出了最终的禁句
“——说白了,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是我的原因,虽然失控了,但是把还搞不清楚的源石技艺释放出来,是我的错。”
“而且,我的源石技艺应该已经失控过一次了。”
没错,这份失控记录才是翔感到懊悔的根源,已经无法单纯地用“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源石技艺”这种话来为自己的行为脱罪——
“失控?是那个…很强壮的…人吗?那个黑色的家伙。”
伊芙利特反而表现出了特别的兴趣
“呃…你难道不害怕,或者讨厌吗?那东西看着明显不想是人了啊?”
“可是很帅气啊。”
萨卡兹表现出了超乎主流之外的审美
翔看着她现在表露出的神态,嘴角有点发苦
算了
他拿起那已经大变模样的U盘,递给伊芙利特
“只是拿着,不去激发它的话,还是没有问题的,”
面对好奇的伊芙利特,翔开始了讲述
“这里面是桐山翔的过去,大概就是因为将自己的过去放在了这支…这支记忆体里面,我才会来到这里。”
“其实它最早也不是这个样子,说不定,源石技艺在锻炼之后进化了,连带着曾经附着在U盘上的这部分也发生了改变。”
“这支记忆体叫做Stubborn,意思是顽固。”
“诶?所以翔你其实是一个,啊啊,应该说过去是一个顽固的人?”
翔摇了摇头
“…我很小就有幻听的症状,应该是什么先天的病吧,顽固这个词是做好记忆体以后听到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支记忆体就应该叫这个名字…说实话,很好笑吧,神神叨叨的。”
“这个也很帅!”
被轻小说毒害的东国人看着伊芙利特,突然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然后他轻咳两声掩饰尴尬,顺便收回了热切的视线
“总之,在制作之前,我自己给它的命名是暴力(violence),因为我即是暴力的承受者,也是暴力的施与者。”
那是不久前的故事
在刚升上中学的时候,翔因为在走路的时候想事情,没注意看路,一脚踩空从楼梯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当场被抬去了保健室,然后转送医院。
令人难过的是,因为抬他去保健室的几个男生没有经验,反而造成了雪上加霜的后果。
翔在医院住了一夜,第二天打上石膏拄着拐回学校去了。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关于新生缺席了开学典礼,而且傻乎乎地从楼梯上滚下来这种事情还是在学校里传开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恶劣的人开着恶劣的玩笑,但他因为腿伤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争辩,似乎是给了人好欺负的印象。
于是传言变本加厉,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安上了“傻大个儿”的标签
但他也不好因为这个事情就过去把人家打一顿——元凶他并不知道,也不可追溯,要是把开过玩笑的全部揍一顿,搞不好会演变成对他自己的处分。
于是他放弃了用暴力改变局面的做法,只是争辩,继续争辩
——只是争辩逐渐起不到作用的时候,那些漆黑的情感也会在心里逐渐淤积。
“所以那时候没控制住嘛,”翔摸着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对我们鬼族来说, ’制怒’是很重要的,因为天生就有强韧的肉体和怪力,一旦倾向于暴力和争斗的想法,往往会变得没有办法收场。”
伊芙利特若有所思
“所以…我确确实实把人打了一顿,”他苦笑着继续,“然后,就退学了,嘿嘿。”
“唔”
接下来,又是长到令人尴尬的沉默
直到伊芙利特拆开散装沙虫腿的包装为止,翔都微微地低下头,看着只有白色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