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之城在她的军团前颤抖。
直至现在,狼群的女王与基因之母,黎嫚·露丝仍不敢相信那道命令,那道命她焚尽普洛斯佩罗的命令。
狼母向所有夸耀自己是帝皇的刽子手,是星际战士中的宪兵,但在她心中,那并不是一个值得铭记的荣耀。
她的兄弟,酸腐的书虫马格努斯,对巫术的滥用已使千子军团堕入歧途,超过了帝皇所能容忍的极限,甚至,黎嫚隐约意识到,但她不敢细想,愚蠢的马格努斯很有可能毁掉了一些及其重要的事物,否则她的父亲不可能盛怒至此。
她应该执行命令,将普洛斯佩罗付之一炬,用星舰,用利刃,用阿斯塔特,把它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寸痕迹磨平。
就像她在...
回想起那些久远的记忆,黎嫚忍不住低声哀嚎起来,覆甲的手死死抵住光洁的前额,像是在把什么不该被想起的东西按回记忆的深渊中。
马格努斯是蠢货,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黎嫚唾弃他,对他没有一丝好感,甚至在尼凯亚的那段时间里她曾数次想要将他格杀当场。
但他是黎嫚的兄弟,她在这片该死的银河中寥寥无几的兄弟、
十五不应该成为另一个被诅咒的数字,皇宫中不应当再出现另一座仅剩底盘的雕像,银河里不应该出现另个一连存在都被遗忘的星系。
“只有帝皇有权审判马格努斯,我会把他剥光了捆好扔到我父亲的王座前,他的生死应当由帝皇的利刃裁决!”
沸腾着疯狂火焰的竖瞳压垮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质疑,没有凡人胆敢正视狼群的女主人,那尊美艳而残虐的半神。
“为我准备通往兹提卡大图书馆的传送,千子军团卸下了所有的防御,此事必有隐情,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凡人与阿斯塔特们沉默的执行命令,不敢忤逆暴怒的神女,只有闪耀着冷漠金光的禁军统领康斯坦丁淡淡的开口道:“马格努斯罪无可赦。”
他知晓马格努斯那不可饶恕的愚行,那几乎毁灭了人类未来的愚蠢行径,但网道计划的保密程度高于一切,他无法对黎嫚诉说实情。
“只有帝皇有权处决一位原体,”狼王回首望向帝皇的亲选,张扬的金发间,那对蓝色瞳孔如芬里斯的冰海般颤抖着,她宛如即将失去幼崽的母狼,“只有帝皇可以亲手了结我的兄弟!”
康斯坦丁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开口到:“无需置疑,千子已然疯狂,马格努斯的堕落证据确凿。如果这示弱乃是阴谋,而愚蠢如你以身犯险,殒落于斯,则又当如何?”
他并未直接拒绝黎嫚探明真相的请求,因为康斯坦丁本能的感觉到那份命令中有什么不对。作为最初的禁军之一,康斯坦丁知晓帝皇创造十五时赋予他的期望,将马格努斯押解回神圣泰拉供帝皇审判,也许比直接痛下杀手更好。
得知康斯坦丁并无意阻止她以后,黎嫚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马格努斯是个废物,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哈,而且就凭那个装神弄鬼的小鸡崽子也想杀我?”骄傲的母狼打心眼里瞧不起她那懦弱的兄弟,“我把马格努斯的脑袋拧下来,比喝干一桶蜜酒还要简单!”
“如果出了事呢?”
“普洛斯佩罗就在舰队的炮火之下,而且他们不曾设防,若我瞎了狗眼被马格努斯所杀,你们就直接把它轰成碎片。”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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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矩阵将黎嫚送到了银塔之前,没有虚空盾,没有防御设施,兹提卡卸下了一切防御,任由心脏暴露在足以毁灭世界的炮火射程内,如此坦诚,若非问心无愧,便是甘心引颈就戮。
兹提卡是一座闪烁着光辉的城市,它是普洛斯佩罗的王冠,由知识与理性构建而成的圣地,璀璨的金银与水晶雕刻成了华美的建筑,市区的气候恒定在令人舒适的程度,稀有的植被与鸟类将其装点,而图书馆与占星台随处可见,每一座里都珍藏有往昔奥秘的孤本。
黎嫚·从来不喜欢这种地方,这种属于懦弱的地方,她成长与芬里斯的狼群之中,在无数个只有寒风与冰雪的永夜中,狼母已然熟悉了寒冷。作为对马格努斯的信任和尊重,她已卸下了受祝的艾拉瓦加尔之铠(Armour Elavagar),亦未曾携带任何兵刃,除却一桶珍藏多年的蜜酒,她什么也没有带。
“操,失算了。”
感受着有些过于温暖的空气,黎嫚低声骂道。
她身着了一副华美的皮草,由数头凶狠的芬里斯狼的皮毛拼接而成的,一指厚,如同钢针般的灰黑狼毫足以在芬里斯的极夜中牢牢锁住每一份宝贵的热量,让披着它的人能够在零下近百度的环境下存活些许时日,但在温暖的兹提卡,这只能带来难以忍受的炎热。
不过数秒,黎嫚便感受到汗水在她的从一寸皮肤渗出,一些打湿了明亮的金色长发,而后化作水雾从每一寸雪般洁白的皮肤上升腾,而另一些则迅速打湿了内衬,湿滑感聚集在腋下,乳沟,臀缝,丝毫不畏惧严寒,但对极其讨厌酷热的黎嫚感觉十分难受。
“马格努斯你个小杂种!滚出来见我!”
她冲那座暗淡的银塔怒吼,愤怒的狼嚎回荡在水晶制成的风铃间,搅动起了一阵有些痛苦的轻灵歌谣,但这酷热和那些精致的软弱玩具只是让她的愤怒愈演愈烈。
“面对我,懦夫!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现在必须滚出来给我解释清楚!”
回应她的是一声长久的叹息,来自一个万念俱灰的人。
银塔的大门轰然洞开,黎嫚·露丝超人的听觉感受到大门之后的诸多扇也在梯次洞开,她的兄弟就在里面,而那个软弱的废物甚至没有出来见她的勇气,那副颓废懦弱的样子着实激怒了狼王,她现在只想把那个死小孩的屁股打到令他那张红脸都相形见绌的地步。
“软蛋!”
她低声喝骂道,而后提着那桶她还在芬里斯时亲手酿造的蜜酒走进了银塔。
马格努斯的银塔是一座宏伟的奇观,里面收藏着琳琅满目的珍贵造物,但黎嫚没有将她的注意力放在那些古籍与雕塑上哪怕一秒,只是沉着脸走向马格努斯所在的地方。
原体对彼此有一种奇妙的感知,哪怕搁着一片星海,他们中的大部分也能感受到彼此,银塔那比荣光女王还要庞大复杂的结构没能困住狼母,不多时,她便找到了自己的兄弟。
那是一处占星台,猩红之王早已不复往日的傲慢,他瘫坐在一尊为原体的体型而打造的硕大靠椅上,周围则是诸多碎片,来自他那副由实体化灵能打造的角饰华胄(Horned Raiment)。独眼紧闭,而用于填充另一侧空洞眼眶的宝石也不知所踪,他的皮肤极不健康的干瘪了下去,红玉般的俊美脸庞上满是悲伤与痛苦,像是目睹了末日,又像是织造了末日。
“黎嫚...”
马格努斯呢喃着,像是在问候自己的姐妹,又像是以旁观者的视角诵读一个历史书中的名字。
黎嫚无数次恶意的设想过这个和她作对的傲慢小书虫狼狈不堪时模样,但真的看到这幅景象时,她却发现自己在为兄弟的不幸而悲伤——她已失去两个了。
作为第二个被寻回的原体,黎嫚视自己为除了长姐荷露丝外其余原体的姐姐,她生长在茹毛饮血狼群之中,远比任何人都了解人与野兽在思维与心灵上的隔阂,而多年的征战使得她身为凡人时的兄弟姐妹们死伤殆尽,让她残酷的知晓了神与人在寿命与时光上的天堑,如今的她无比珍视自己真正的兄弟姐妹,尽管大部分时间里,她和大部分原体的关系都算不上好。
心疼之后是没来由的愤怒,那是骄傲的狼王对自己懦弱的,不争气的兄弟那副可耻模样而感到的愤怒。
她扔下了酒桶,快步走到马格努斯面前,右手拽着火红的长发将猩红之王提溜起来,抡圆了左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一声巨响,马格努斯的脸肿了起来。
“你个没卵蛋的孬种!哭你马呢!?”
狼群的女王咆哮着,母狼的咆哮伴随着响亮的耳光回荡在马格努斯的占星台上,飞舞的金色长发间,洁白的冰川之上满是愤怒,她对马格努斯感到愤怒,怒其不争。
黎嫚将他抛在地上,那一击耳光让马格努斯恢复些许生机,他在喘息,低嚎,但比起先前那副欠揍的自闭废物模样已经好了很多,如此狼王得以艰难的克制住抄家伙把这小废物的脑浆子打出来的冲动。
她坐在酒桶上,解开了厚重的皮草大衣,大口喘息着,似乎在平复满腔火焰。
饱满挺拔的胸脯早已被汗水打湿,浅灰色的内衬紧紧吸附着那对雪白的山峰,随着黎嫚的深呼吸,她们像芬里斯的冰川那样剧烈的晃动着,第五原体呼出的灼热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白雾,而汗水蒸腾而成的水汽从她每一寸肌肤涌出,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你他妈的又干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帝皇下令灭绝?”
“说呀,马格努斯你个废物,你倒是说呀!”
“帝皇让我来杀你了!我带着禁军和寂静修女来杀你了!你个倒霉孩子到底干了什么呀!”
那火山爆发了出来,她起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马格努斯提起,因常年握剑而粗糙的手扼住赤红之王的咽喉,黎嫚·露丝以巨力将她的兄弟按在石质的墙壁上,那些金属与玻璃的装饰被马格努斯的躯体震碎,一些飞溅向四周,另一些则随着狼王的按压刺进了马格努斯的血肉。
那巨力捍动了整座银塔,玻璃破碎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角落,细小的装饰纷纷崩塌,跪在兹提卡城外的千子亦感受到了狼王施加在他们基因之父身上的伟力,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金发的狼王摁住了马格努斯的脸颊,强怕他看向自己,她的脸几乎贴到了马格努斯的脸,粗重的吐息拍打在了赤红的皮肤上,马格努斯能嗅到她的口腔中残留的蜜酒与烤肉气息,她身上的血与汗的气息,以及那无法被任何气息所掩盖的,属于女人的美好气息。
尽管她沉溺在野蛮与鲜血之中,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那便是黎嫚·露丝是这个银河中最美丽的女性之一,与她并列的只有她所出同源的姐妹们。
“黎嫚...”
“嗯,我在听。”
“杀了我吧,”黎嫚能感受到她的兄弟在颤抖,自以为是的马格努斯头一次露出了这样的懊恼与悔恨,“我的愚蠢毁掉了帝皇的心血,毁掉了人类的未来。”
他闭上眼见,颤抖着等待处刑的刀锋,他在恐惧,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死亡,还有对人类那破碎未来的绝望与惶恐。
“你个小王八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狼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咬牙切齿,最后几丝从喉咙中发出的低嚎几乎是狼的声音。她骄傲的脸庞低垂了下来,金丝交织成挥之不去的阴影覆盖住了雪般的洁白。
下一个瞬间,狼母的手猛然发力,如同收紧的绞索一般,马格努斯的躯体在哀嚎,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拧断了。
这样也好。
思维似乎超脱了他的身体,沐浴在至高天的朦胧光晕中,马格努斯静静的等待自己的死亡。
他在赎罪,抑或是逃避?
马格努斯从来就不是一个有担当的,勇敢的人,至少和他那超凡的兄弟姐妹们相比是事实便是如此。
他知晓自己的罪行,也能洞察到自己判决,但他既没有勇气自我了结,也不敢坚持到底,至少将那讯息传递出去,而是卸下了所有的抵抗却不曾为自己辩护,怠惰的将生命作践,把屠戮生命的罪孽甩给他人,自己维系那虚假的清高,尖酸刻薄的批判着因自己的愚蠢而毁灭的一切。
见证了无数勇士血染星河之后,她讨厌,乃至憎恨这样的懦夫,一股熔岩般滚烫的愤怒舔舐着黎嫚·露丝的神经,暴虐在苏醒,自愿成为武器的女人非常乐意在命令下达之时将那焚尽尘世的恶狼释放,尤其是在这样的懦夫摧毁了帝皇的心血之后。
她应当扬起刀锋,砍下他的头颅,砸碎他的脊梁,焚尽他的世界与子嗣,就像她...
那痛苦的阴影令她的手突然失去了力量,马格努斯从她的掌间滑落,粗糙的手指拂过了那尊因她的暴虐而开裂的红玉,然后是丝绸般的红色长发,她的兄弟剧烈的喘息着,背靠开裂的墙壁缓缓坠下。
有一柄寒冷的刀戳进了黎嫚的心脏,她早已拜托玛卡多抹掉那些痕迹,但遗留下来的,那种灵魂的一片被自己亲手砸碎的冰冷无声的暗示着她,她试图遗忘,但永远无法遗忘的那些东西,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她挥拳击打在那面墙壁之上,发泄着残余的杀意,轰然巨力再度撼动了整座银塔,那面墙壁和同它相连的部分在哀嚎中分崩离析,碎掉的大理石和玻璃像冰雹般簌簌落下,落在了这对姐弟身上。
她缓缓走向瘫软在地的马格努斯,攥紧的拳头噼啪作响,像是残虐的动力武器开足马力时那样,而原体的力量只会比那更加恐怖。
她在怒嚎,瞳孔近乎凝聚成一缕细线,冰冷色的双瞳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那一拳轰向了马格努斯的脑袋,却在他的脸庞前一寸停了下来,拳风卷起了马格努斯的红发,紫罗兰色的独眼亦因为那阵煞风而干涩疼痛。
然后,他被黎嫚搂在了怀里。
马格努斯从没有何人如此贴近过,赤红的巨人从没有得到过拥抱抑或拥抱过别人,凡人们敬他如神抑或畏他如魔,子嗣们视他为光辉万丈的父,而他的父亲与兄弟姐妹们也永远保持着各自的礼节与矜持。
黎嫚将马格努斯紧紧按在怀中,她伏在红发间,狼的眼泪将那狂妄鸟儿的鲜红羽翼打湿了,剥夺了他在万界之风里自由翱翔的权能。
“只有十八个了,小红鸟,只有十八个了...”
那座冰川并不寒冷,那匹神狼正在哭泣。
一个姐姐害怕失去她的弟弟,仅此而已,哪怕他们曾经闹的相当不愉快,哪怕姐姐是个冷酷的屠夫,刽子手,哪怕弟弟是个无药可救的懦夫,混蛋。
“找个地方陪我喝两杯,顺带把事情讲清楚!如果你这混蛋还有救的话,我发誓我会跪在王座前,求父亲和玛卡多大人饶你这王八蛋一命!”
“黎嫚...”
“怎么了,书呆子?”
“我太不喜欢芬里斯的蜜酒,我可以用葡萄酒招待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