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离国新帝登基。
时值新旧交替之际,朝纲不振,地方一片混乱。
又因为灵气衰竭,为了伪造出人道兴旺的天地吉兆,凡是上供仙家异宝之人皆可加官进爵,于是地贪官污吏纷纷借谈玄论道之名,大肆敛财。
有诗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便是指这种集做官、发财、成仙于一身的好事。
“这跟这船又有什么关系?”
齐校尉忍不住问道。
他对这些官场的蝇营狗苟不感兴趣,他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
林肃轻咳一声,倒有了几分酒楼说书人的做派。
官场混乱,自然无暇整顿民风。
在士人中间,声色享乐、冶游狎妓之风盛行。
类似大诏郡这种地处江南的区域,每逢春夏之际,游人甚众,高官贵胄泛舟游于江上,文人骚客络绎不绝。
因此各式各样的青楼花舫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建筑样式更是争奇斗艳,耗费多少银两不提,只为吸引更多的恩客光顾。
“这艘花船,恐怕就是那时修筑起来的。”
林肃断定道。
“嗯,不无几分道理。”
林玉山点头认可。
“肃儿,有心了,你是从何处知道此事的?”
“呃,这个……”
林肃尴尬地左右张望,支支吾吾。
见了他的模样,林玉山大概猜到答案,于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继续说吧!”
“是!”
林肃一凛,措辞更加小心起来,生怕再被抓到什么把柄。
林秋霜起初不明所以,不过待林肃说下去之后,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那正是发生在青楼的故事。
就像齐校尉所在的军伍之中,往往会流传一些老兵才知道的奇闻怪事,内容或怪异或俗套,称不上传世之语,但只此一家,别处听闻不到。
林肃所说之事,也正是在青楼的恩客与妓女之间口口相传,却没有书面记录的逸闻。
江南某郡某城某楼,有一美人,名唤红娘。
年方二八,其资质秾艳,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
处一室之中,只觉若琼林玉树,互相照曜,转盼精彩射人。
有这样绝色的姑娘,自然不愁没生意。
走马王孙,坠鞭公子,趋之若鹜,大有车马盈门之势,连带着楼的名字都改成了红楼。
据说红娘名声最盛之际,身价极高。
凡侍一宴须五金,为度一曲者亦如之;褰帘一睹红娘之貌,亟使舁回,所费已百余金矣。
依照常理,这样名声胜似花魁的名妓,要么在最美丽的时刻被重金买下,成为达官贵人养在后院里的私家玩物,要么待到多年以后年老色衰,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过上舒适的富家生活。
但谁能料到,红娘竟在一次烧香拜佛的路途中,因缘际会看上了一位落魄书生,由此展开了一段痴情绝恋的故事。
“唉,又是这种剧情……”
齐校尉发出一声哀叹。
他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
除了十八摸之类的小调韵曲之外,高雅的丝竹之乐他一概欣赏不来,更别提舞文弄墨,吟诗作对的事。
平常没钱时的消遣,大部分都是坐在酒楼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听说书人讲故事。
但喜欢听故事,不代表他喜欢听这种一看就是瞎编出来的穷酸故事。
问:
为何苦情剧中永远是富家小姐看上落魄书生?而不是富家公子看上贫苦民女?或者干脆门当户对?
答:
因为写这些故事的人本身就是想要美少女倒贴的落魄书生。
正经书读不出半点名堂、成天想桃子吃的穷酸书生,齐校尉见得多了,光是一个江城,这样的人都有近百来号。
林玉山皱了皱眉。
倘若真是那等风姿的名妓,自小养尊处优,经由名家教导,琴棋书画、诗赋词曲无一不精,又见惯了各种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公子贵客,心气甚高,如何还会看得上一个落魄书生?
不过他没有直接讲明,而是示意林肃继续说下去。
“谢谢林叔,这其中缘由我也不清楚,就……反正暂且当它是真的吧。”
林肃硬着头皮解释道。
他也知道这个故事的展开很俗套,但头脑一热说都说了,林玉山又让他继续,他只能把故事讲完。
一见钟情后,红娘悄悄差遣身边婢女,邀请书生来红楼见面。
红娘既有情意,书生更不会拒绝。
那一夜红烛翻被浪,直待绿暗红飞,方始雨收云散。
就这样暗中来往好些时日,两人情意渐浓。
这时,书生却提出要赴省城参加乡试。
红娘虽不忍情郎离去,但也知晓功名对男人的重要。
于是她拿出这些年积攒的银两悄悄赠予书生,作为路上盘缠,书生自是千恩万谢,立誓若是此行成功考取功名,定来红楼为她赎身,娶做妻子。
红娘却说不要这些名分,只要他莫忘了自己就好。
八月秋闱,书生成功中举。
次年京师会试,本不报希望的书生得到红娘的书信鼓励,决心一试,不料当真取中,成为进士。
随后更是在殿试中被一位高官看好,许以官位,要求则是娶对方的小女儿为妻。
在高官厚禄与一位名妓之间,书生做出了利益最高的选择。
诚然,红娘自始至终都未要求过一个正妻的名分,但他知道,这位高官要的是一个听话可靠的女婿。
更何况纳名妓为妾,也对声名有所妨碍。
于是他娶妻生子,悉心听从老丈人的吩咐指点。
逐渐在官场中如鱼得水,步步高升。
另一边,留在红楼的红娘自从书生走后,就托病极少见客。
她主见极强,红楼的老鸨拿她也没什么办法,生怕逼急了寻死觅活,只能听之任之,红娘之名渐渐不复当年盛况。
直到某一天,寄去的书信终于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而从京师调来地方任职的官员又在酒醉后,无意透露出了一位靠着老丈人帮衬上位的新晋官员。
红娘这时才醒悟,原来自己已经被抛弃。
以泪洗面几天过后,红娘宣布重新接客。
她画了盛妆,穿上一袭艳丽的长裙。
因思慕情郎日益消瘦的身体,早已清减异常。
可盛装出席的她,反而更显得楚楚动人,一颦一笑之间,流露出无边的情意,正是最上乘的媚骨风姿。
凡是有幸目睹此情此景之人,皆为之折服,一番宣传后,携重金涌入的贵客几乎将门槛踏破。
是夜,红娘乘花船出游。
每个人都心心念念地望着那艘漫游于江上的花船,用贪婪的视线舔砥着美人绰约的身姿。因为他们知道,待红娘归楼之际,正是无边春夜拉开帷幕之际。
直到焚身的烈火燃起。
人们惊慌奔走,呼号失措,却改变不了任何事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娘与花船一同渐行渐远,沉入江水。
红烛幽幽,美人垂泪,恰似火焰中宛然一笑的红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