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哟,我都跟你说了不要来接,你非过来,我们两个才五十多,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你看看,唉我来拿。”
“两码事。”我扛着一个大的软的帆布袋子,另一只手拉着一只拉杆行李箱,我妈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我手里的袋子拿过去,“你连时间都能记混,我怎么放心你们俩来找我嘛,去搀着点爸,别下火车的时候再摔跟头。”
妈没有再坚持,走回车厢搀着颤颤巍巍的老爹从车厢与站台之间的金属小板子上走过去。
“唔……”我老爹今年五十六了,以前是做采暖的,帮着店里的工人安装东西、打孔,搬东西健步如飞,一身的腱子肉,结果喝酒喝多了,中风,瘫了一年之后现在连走路都困难,他一点点往前挪着,一手拄着根油光华亮的拐杖,戴着顶圆帽,穿着一件有些老的蓝布褂子,“到站了,可累死我了,这床位窄得。”
我必须承认,我抢过他们手中的行李让自己双手都没有空闲,是为了避开老爹。
因为我手中一旦闲下来,我就有不得不去搀扶他的冲动,而他身上松弛下来的皮和一直在抖的手让我一点也不忍去扶着他,因为每走一步我都似乎能切身地感受到时间在他身上犁下的痕迹和痛苦。
男人都是不善于表达自身真实情感的。
“你找到房子租啦?给你的钱省着点花……要是不够你就跟我们说,别为难自己。”
虽然老妈的话里满是关切,但是我依然嗅到了她语气中对于我没有在学校宿舍住的隐隐的不满,没办法,老人家总是恨不得一块钢镚掰成两瓣儿花。
“麻烦让一下,谢谢。”我魁梧的身躯终于有了除了剑术以外的用武之地,我放下大袋子搭在箱子上,因为现在在我们正经过车站的出口人流量之多让我不得不害怕身后的老头老太太会走散,我一只手抓着妈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箱子,用胸膛去破开向我挤压过来的人群。
面前的旅客大多带着倦容,他们步履匆匆挤来挤去,即使是我在人群中也只能勉强保持着自身的稳定,他们像一种粘稠的液体从我身边碾过去,我看着这群低着头往前走的行人忽然觉得他们似乎都长着一张面孔,这个时候我应该吟诗一首,至少该在心里想点什么。
一件初中时的回忆突然闯进了我的脑海,那年学校组织去游学,要做汽渡过长江,张旭阳那个兔崽子那时候是班上女生缘最好的,他站在船旁沉吟许久,终于开口了:
“啊,长江……”
他兴许只是想感叹一下长江,却说不出什么,但是我们都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他最后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话:
“真他妈的长。”
现在就该轮到我说了:“啊,人,真你妈的多。”
但是诸如此类的感慨我是不敢在二老之前说的,我爹没中风之前听到我说脏话就要用脚踹我。
“一会儿我们怎么走啊?你住的地方我手机上没查到,远不远啊?”
“一会坐我同学的车走。”
“哦,那麻烦人家了,一会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带着他们杀出了人群,结果我这个路痴搞错了出口,只能再杀回去在人群中冲了个七进七出,最后才看到倚在车门上给我招手的叶海声。
“嗯?”我爹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叶海声一边惊异地看了我一眼,他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你同学?不是还没开学吗?”
“嗯……剑道社团的同学。”我硬着头皮在他俩的目光下说,“快走吧,人家还有事呢。”
等到了对面,我麻溜儿地把东西都塞进了后备箱里,接着让爸妈坐到了后排,我刚想也坐后面才发现不够大,只好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
“嗯?看着我干嘛?”迎着阳光,叶海声戴上墨镜之后看了我半天,“不走吗?”
“安全带。”
“哦哦哦。”
车子启动了,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稍微有点尴尬。
“额……爸,你们吃了没啊,晚饭准备去哪?”
“你爹胃口不好,我路上给他带了点粥,晚饭就不吃了。”
好嘛,这话头又给逼回去了。
“我把你们送到哪里?”
“就你那儿,呸,就洋河北路那边。”
气氛更怪了,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等到了地儿,我在后面搬着东西,叶海声上去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等她刚开始扭门锁我扛着大包小包心里肠子都悔青了。
她有我家钥匙,这回要跟爸妈好好解释解释了。
等上了楼,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道炸雷,接着就是如同珠子落地一样稀里哗啦的雨声。黄豆大小的雨滴就砰砰砰地开枪似的打在窗玻璃上。
好家伙,八月份天说翻脸就翻脸。
赵钰峰人不知道去哪了,房门倒是锁着,兴许是在里面睡着了。
“我下去把车挪个位子。”
叶海声这么说着,我老爹刚等人出门就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来吞云吐雾,老妈很是适宜地走了。
“一来就抽烟,什么毛病啊,我下去吹吹风,忍了你一路了。”
随着她把门一带,我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抽烟抽到一半的老爹,像是要行刑的犯人等候他发落。
“嗯……冬啊。”
“啊?”
他眯上了眼睛,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接着稍微咳了咳。
“有纸篓没,吐个痰。”
“好好好。”我马上吧纸篓给递过来了,“你这毛病哦,跟痰做的似的。”
“嗯,先聊聊你吧。”
我知道我要被饱和式轰炸了。
“你跟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叶海声,叶子的叶。”
“哦,叶海声,嗯……”老爹把烟嘴甩了甩摁在纸巾上掐灭了,丢进了纸篓里,“她跟你就只是朋友关系吧?”
“那肯定啊,你儿子母胎单身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混蛋,我就知道你丫没本事,你要是能通过合法手段搞大一个女孩的肚子,我TM能从梦里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