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吃过晚饭,热气已经退了。太阳落下了山坡,只留下一段血黑色的晚霞在天边。
我们走过一条苔石子小路,很快就到了河边。在河边大树下,我们发现了几只小船。
我们陆续跳上一只船。一个朋友解开了绳,拿起竹竿一拨。船缓缓地动了,向河中心移去。
河面很宽,浑绿色的水上没有一点波浪。船平静地在水面移动。三支桨有规律地在水里划,那声音像是某只沼泽生物在咕哝。
在一个地方,河面变窄了。不远处的几座河间岛上,杂乱地竖着几根用木桩插着的猪头,其中一些已经高度腐烂,爬满了苍蝇和它们的子嗣,另一些则有着新鲜的、可疑的啄食的痕迹。一簇簇树叶伸到水面上,犹如带着霉斑的爪子——那是许多茂杂的、孔洞斑驳如同巢穴的榕树,看不见主干在什么地方。
当我说有许多株榕树的时候,朋友们马上纠正我的错误。一个朋友说那里只有一株榕树,另一个朋友说是两株。我见过不少榕树,但像这样巨大而朽烂,却依然活着的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们的船渐渐逼近榕树了。我有机会看清它的真面目。真是一株大树!枝干的数目不可计数。枝上又生根,许多根直垂到地上,伸进泥土里。一部分树枝垂到绿水之上,从远处看,就像一头肉豚的骨架卧在水面上。
那榕树正在疯长的时期,它那虬结的枝干就像孕妇的肚子一般膨胀,不知道里面是在孕育着什么。那么多的叶子,一簇堆在另一簇上面,不给我们的目光和理智留下一点缝隙。那暗绿的颜色,本身便是某种极具暗示性的、邪恶的咒语,似乎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个新的畸胎在颤动……这如梦魇一般的腐烂的树!
船在树下泊了片刻。岸上很湿,我们没有上去。朋友说这里是“鸟的梦魇”,有许多“鸟”在这树上做巢,当地的农民不许人去招惹它们。我仿佛听见几只鸟扑翅的声音,等我注意去看,却不见一只鸟的影儿,只有无数的树根立在地上,像许多根木桩。“鸟的梦魇”里没有一只鸟,我不禁这样想。于是船开了,一个朋友拨着桨,船缓缓地移向河中心。这次,我们没有弄出多大的响动。
第二天,我们划着船到一个朋友的家乡去。那里有着丛生的、带着复式折顶的古老房子,还有一幢据说是魔女居住的小屋。从学校出发,我们又经过那“鸟的梦魇”。
这一次是在凌晨。雾气带着猪头肉腐臭的腥气,从那些榕树的气根下向我们一阵阵地袭来。河面上一片漆黑,我们举着煤油灯,又把船在树下泊了片刻。
起初周围是静寂的。后来忽然起了一声鸟叫……不,严格来说,那并不是鸟的声音。它就像是古代的那些萨满祭司做法时吟唱的咒文,只不过被抬高了数个调子。那声音就像是这样的:“Guuvahanii!Guuvahanii!Ala shanmba da Liuchin!” ……我们都还记得很清楚。
我们把手一拍,便看见一只大鸟飞了起来。接着又看见第二只,第三只。我们继续拍掌,树上就变得热闹了,到处都是鸟声,到处都是鸟影。那些鸟就站在榕树的枝丫上,从枝干间的孔洞钻出。它们睁着在黑夜中发光的、荧绿色的眼睛,口中不住地宣讲着那亵渎的咒语。一个胆大的朋友用煤油灯去照一只大鸟。在战栗的灯光中,我们看到了一副乱发纠缠的、凄厉的女人的脸庞。
它们开始进攻了。对于这个堕落的鸟的国度来说,我们要不就是可憎的侵略者,要么就是送上门来的活祭。恶臭的,绿色的脓液从树梢上噼噼啪啪地落下,伴随着迸射的,锋利的人指甲片儿。我们不得尽全力划起船桨,可是我的两个朋友,后来因为被指甲片划出的伤口溃烂,还是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当小船向着高塔下面的乡村划去的时候,我回头看那被抛在后面的畸形的榕树。我没有感到一点儿留恋。昨天是我的眼睛骗了我,那“鸟的梦魇”的确是我们的一场梦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