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深处之后,巷子慢慢复杂了起来,路线开始歪七扭八,出现各种分叉,地面依然肮脏,踩在上面有一股奇怪的油乎乎地粘黏感,似乎液体在多年的积累下已经形成了这个地区独有的地形。
阴影之中隐藏着视线,窥视着两人。墙角有人痛苦的蜷曲着,放大的瞳孔颤抖着看着来人。
莲微微皱了皱鼻子,眉头皱了起来,环视着周围或明或暗地看着自己的视线,身体像一只小兽一样,不安地朝薇尔兰特身旁靠去。
“唔......复杂的情感,嫉妒?恐惧?贪婪?渴望?怨恨,还有......”
“因为我们的穿着啊,对他人的嫉妒,对异常的恐惧,对财富的贪婪,还有.......”薇尔兰特伸出手,将莲拥入自己的大衣之中,遮蔽住了一部分视线。
“应当被人道毁灭的欲望。走吧,这群家伙在长期生活中已经有了足够的智慧,在完全观察够确认我们不是什么贵族亲戚之前,是不会动手的,这边还不是我们的终点。”
“咕噜咕噜。”
啤酒瓶在地面上滚动。
“啪嗒啪嗒。”
肉体在相互纠缠。
在混乱的声响中,两人顶着周围的注目礼继续一步步向前走去。
随着继续深入,周围的视线开始慢慢消失。
还有一些穿着麻布披风的人,拿着袋子行事匆匆地经过,披风下面若隐若现的现出两栖生物充满鳞片的尾巴与眼神中充满长期积累的恐惧的具有两栖动物特色的眼睛。
他们低着头,没有看向两人。在长期被压迫之后,他们明白保护自身最好的方法就是少管闲事。
“呼,我们快到了。”
再往后,是恶臭蔓延,蝇蚊环绕,连混混都不愿意过来的场所,虽然居住在这里的成员也没能力在意这个就是了——他们大部分都瘫倒在地上捂住自己流脓的肢体昏迷着说着胡话,偶尔有清醒的成员醒来,便拖着身体挣扎起来,去和病狗抢食物残渣与水源。
这是被律法和光明共同放弃的地方,瘟疫在这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限制,乘着蝇蚊与老鼠尽情地狂奔,肆意地在尸体与人体上成长,哪怕再虔诚再慈悲的布施信徒都很少有人敢来这里。
“这里。”薇尔兰特停下脚步,用魔法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虽然即使她不这么做,在这里也没有人有力气关注她们就是了。
“就是我们的终点了。”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莲看着这一幕有点不知所措,她望着这些人,这些随意躺在地上,沾着不明液体发出呢语的人们。眼前的情况显然已经超越了她的认知。
“空白与麻木,甚至连痛苦都不再存在,他们......真的还活着嘛?”
“毫无疑问,还活着哦。”薇尔兰特指了一下旁边。一个蹒跚的身影,正在靠近这里,他的肢体上布着奇怪的囊肿与皮藓,不断对他的神经施加痛苦与瘙痒。
他一只手撺在怀里,小心而艰难地跨过倒在地上的人,谨慎而敏感地看着周围的阴影处,生怕有人跳到他的眼前。
他靠近了一块阴影处,那边倒着一个小女孩,大腿处也有不规则的囊肿。他孱孱地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食物——如果说那块肮脏的黑面包真的能叫食物的话,勉强地将一部分咽下,另一部分一点点喂给小女孩。
筋疲力尽的他躺在旁边陷入了沉睡,或者称为昏迷更加合适。
“嗯哼,所以说,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嘛?”薇尔兰特半俯下身子,看着莲。
“我......可以去嘛?”莲抬起头,内心中已经有了想法,试着向薇尔兰特,这个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征求着许可。
“随便你咯。”
薇尔兰特无所谓的耸耸肩,面对着莲往后退了两步
“我只负责教导你,并且在这个世界保护你,你要做什么我不会管的。作为你的导师,我提醒一下你,虽然这是非常简单的治疗,但你现在没有能力救所有人。而我是不会插手的,至少现在我没有任何理由。”
“万事皆允,只是你要做好准备去承担你抉择所带来的后果。”
“......”
莲看着薇尔兰特,犹豫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先生支持的情况下去完成一件事,以往不管是训练、战斗、交际,先生永远都是站在她的后面,准备在她失误的时候进行支援,或者在疑惑的时候进行指导。
但,这一刻,她站在这,而先生站在那一侧。
但很快,她从犹豫中脱离出来,最终还是向那个小女孩旁边走去。
“等一下。”莲的背后传来了薇尔兰特的声音,然后她感到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接着头部和臀部传来奇怪的触感,她试着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却发现摸到的是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同时奇怪的感觉传达到她的脑子里,这个感觉是......
她长出了尾巴和兽耳?!
“给你的短暂祝福,帮你增强一下灵感与能量控制,免得你作为初学者医死个人。反正有我在旁边,这种兽化也不会暴走。”薇尔兰特在旁边回答道。
“......谢谢,先生。”
“嗯哼,这种时候只有一句谢谢吗?”薇尔兰特笑着看着莲有点慌忙不知所措的样子,轻轻抱了她一下。
“不逗你了,去吧,放心,有我看着呢,看上去器官没有大损伤,不过长期没得到治疗加营养不良看上去很恐怖而已。”
莲点点头,先走到了小女孩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已经昏迷的女孩并没有对接触有任何反应。莲闭上眼睛,绿色的光芒在她的身上律动,然后向小女孩身上波动而去。
感知,被增强了。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对方身体里流动。这具身体......真的太过于孱弱了,身体机能衰弱到近乎没有的地步,还有病症在从表皮入侵。
先侦查身体,然后对应病症展开治疗术式,调整生理状态,调动器官活跃。
莲的额头上冒出了一些细汗,虽然对方的病症不算特别麻烦,但对于她这个新手来说还是困难的,哪怕有薇尔兰特给的祝福,在能量控制上进行了加持,但毕竟她只是初学者,这是不会因为加持而改变的。
如同一个新手在钢丝上骑自行车一样,慌乱的手臂在把手上不断颤抖,她大部分的力量在左右互搏中被消耗掉。
“呼。”她深呼吸一口气,放下了小女孩的手,牵住了旁边昏睡的男人。
灵力再一次在她身上波动起来,不断向男人的身体里输入着,帮助这些虚弱的身体祛除着病源,调节着器官与血液。
不断榨取着体内剩余的灵力,往对方身体运输进去,由于过度调取灵力,甚至身体都出现了酸痛的错觉——她的身体其实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唔,结束了。”莲放下男人的手,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很累。是的,她从未感觉到的疲倦感,一下子浸润了她的全身。
“嗯哼,很努力了,先睡一会吧,接下来交给我处理就行了。”
不知何时,薇尔兰特已经走到了莲的身后,半蹲着在莲的耳旁轻语。
好温暖,如同在壁炉的火焰一般,温暖而安心的温度,有好似炭火一样的气息,好像......在哪里感受过,在很久以前。
在薇尔兰特的轻语当中,莲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做的还挺出色的,额......嗯?真蠢,去除病症其实就行了,没必要用灵力给对面调节营养不良导致的衰弱的,浪费能量。”
薇尔兰特看着睡着的莲,随便捏了捏她的脸,在睡梦中的莲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进步比我想象的快了一点,唔,不过按她的出身,做到这种事情是情理之中就是了。
她抱着莲直起身子来,看向倒在地上的两人。
“稍微给你们收个尾吧,唉,毕竟大人就是负责给小孩子干这种事情的。你们运气挺不错的。”橘黄色的光从她身上传输到了两人的身体里。
“所以加把劲活下去吧,别浪费了这个机会,毕竟,你们现在重新拥有了能自由活动的身体了,所以自己向前走吧。”
温暖的光,短暂地出现在了这片地方。
在魔法的遮蔽下,两人走在大街上,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了她们。
晨曦从天边露出,照在克劳德·杜森的脸上,刚刚完成夜班的他皱皱眉,在怀孕的妻子一旁翻了个身,又再一次睡去。
巴克叼着烟,望着克劳德的家,摩挲着手里写着福特·杜森金属牌子的金属牌子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带着火与血、喊叫与尘土的回忆。
在那段时间在他身上赐予了多道伤痕,作为代价,夺走了他亲爱的战友。
“哟,老爷子。”一声女声把他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他抬头望去,抱着莲的薇尔兰特正站在他面前。
“虽然这孩子逛街累睡着了,不过我们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种东西。”巴克垂着眼看着这两人。
“怕你良心过不去。”
“呵,我可没有这种东西。”巴克抽了抽嘴角。
“随便你怎么说吧。早上好,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薇尔兰特微微笑了一下,朝旅馆走去。
“.......你也是,早上好。”
居民区中辛勤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洗漱,准备为生存而奋斗。
财富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厚障壁,将这一片土地一块块分割。人的自由、尊严、幸福不一定能因为财富而来,但却是可以因为贫穷而轻易失去的。
薇尔兰特看了一眼背后的莲,如此稚嫩而纯粹,像是精心设计制作出来的雪白宣纸一样,不知道这一份“食粮”,可以让她向什么方向成长呢?
她下意识地轻轻磨了磨牙,回头扫视了一下这个即将苏醒的城市,有点不爽的吧唧了一下嘴。
太过杂乱,太过平庸,过多的杂质,她并不喜欢这个城市,还有这个世界,特别是从进食方面来说,连找一份满足她的美食都如此困难,只能说姑且保持着旅行者有始有终的职业素养。
晤姆,姑且先逛一逛吧,万一有什么惊喜呢,比如那只小狗仔,就蛮有趣的,竟然把两个刚见面不久的陌生人当作暂时的精神锚点,不知道她听到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还有莲,竟然是个中立善良,该想办法带坏小孩子了。
她摇了摇头,收回散乱的思绪,选择继续前行。
远方,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