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黎明的阳光照进了黄昏之城最下方,如在漆黑画布上喷上的一块白漆,又像无边黑暗中的长路边的一点明亮的晶石灯,在黑暗中燃烧。
船上的许多兽到这时才意识到,这世上有一种光比晶石灯还要明亮。
天光,白色的天光,明晃晃的照射进来,直射的,在河面上反射的,又在哪分割城内外的,横跨河面的拱形钢铁洞口上弹跳的光,终于都落到了兽们的眼中。
霜叶在这从记忆中几乎已经遗忘的阳光中忍不住抬起来了爪,遮住眼睛,可又马上将它放下——他要好好的沐浴在这阳光中,如饥似渴。
这时他环顾四周,发现四周的狼全都如他一样睁大了眼睛,看向洒落的阳光,所有的乘客概不例外。
他看到从来还没有出过城的洛蕾眼睛颤抖着,却又抬起两只爪子,将眼皮强行撑开。他看见艾西拉亚站起身来,将小小的铃拥在身前,双爪搭在他的肩上,两位狼形巨龙目不转睛的看向舷窗外,悬挂于峡谷上方的太阳。
龙的眼睛真是厉害,霜叶想到。
但是,他又看见了西亚拉,看到他爪抚胸前,仿佛是在祈祷。西亚拉面向阳光的眼睛里,有泪光划过。
而西亚拉是不信神的。
船彻底驶出了那个拱形出口,顿时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前方豁然开朗,便是原始的,空阔的,由赭红,苍白,青绿岩石构成的,荒芜的幽冰河大峡谷的峭壁,如同从两边压迫而来的无尽的斑驳巨墙。
从前方大概半公里处开始,两边的岩壁开始变得破碎而不连贯,有另一条河流从一侧切入了峡谷,汇入了幽冰河。在此处,在不在完全连续的峭壁上,狼们找到了空隙修建了辗转盘桓的道路,甚至还有不断运作的两架蒸汽升降机。
向后看去,黄昏之城尾部的那面巨大的墙壁已经渐行渐远,但它近一公里的高度仍让它宏伟异常。
相比黄昏之城正面,面对巨龙之原的御龙之墙,黄昏之城尾部的这面“黄昏之墙”则相比单薄的多,表面呈现出一片片拼接而成的痕迹,不似御龙之墙浑然一体,厚重如亘古长存,坚不可摧。
“黄昏之城的尾巴可与起头大不相同啊!”艾西拉亚对同样起身站到了船尾平台处吹风的霜叶说。
“我虽然来这不多,但课本上是讲过的——城尾的‘黄昏之墙’显得单薄而不一体,是由于城市拓展的需要,还有货运,通气等等的需求。”霜叶解释道。
“城市从峡谷出口的御龙之墙开始修建,不断向后拓展——俱历史记载,在许多时期,‘黄昏之墙’几乎就是不存在的,那个时候,在城尾隔离外界的甚至有可能只是断断续续的木板。”
“到了工业发达之后,黄昏之墙的材质才稳定为金属——这是三百年以前了——但是每几十年,城市就得拓展。于是,一块一块的“墙板”就能被方便的拆卸,移动。”
“一般而言,一次拓宽会拓展大概二十米,那个时候,在城市的最高处,会在墙外二十余米处凭依两侧岩壁建立一条钢梁,这条钢梁将起到吊车的作用,搬运物资。之后,另外九十三条横贯两岸的钢梁将被修建——自下而上,同时,各种连接结构与辅助支撑结构也会被建设。而‘墙板’已经被事先移动到了外侧,在彻底竣工之前就再次将城市包裹起来了。”
“最后,七十到八十层路面将会在内部被铺设,房屋建成,蒸汽管道与通风管道贯通。等到居民入住,城市的拓展就最终完成了。”
“我记得,城市的最后一次拓展已经是我父亲十五岁时的事了,而现在嘛——已经没有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胆子了。”
“对了,现在可以看到通风口了!”
艾西拉亚顺势看去,发现了嵌入墙中的四个直径有近五米的硕大圆形窗口。
巨龙的魔法视野看到了通风口中源源不断的气流运动。
靠上的两个不断排出较热的,浑浊的陈旧空气。下方的则不断抽入外界的新鲜空气。
“我猜,城市的通气也不止是靠这两个出口吧?”艾西拉亚推断道。
“是的,通气口更多是起调节作用,也就是补充,有时也调节温度——它是由蒸汽机械驱动的。它也主要是给靠近城市尾部的工业区的蒸汽机提供额外的空气。”霜叶平时就对这类“堡垒城市工程”的知识颇为感兴趣,此时正好娓娓道来。
“其他区域更多向穹顶外排气——你知道,穹顶不是气密的——有许多透气透水的管道,这也让雨水可以下流。”
“城市的底部有赖于流动的幽冰河带动的气流交换。同时,城市中运行的蒸汽列车也像抽气机一样令空气流通——‘黄昏之墙’在通气口之外也是广泛透气的。”
“不过,御龙之墙倒是滴水不漏。”他说。
艾西拉亚像霜叶点头致意,转而又思索道:’按照霜叶的描述,‘御龙之墙’是最先建立起来的,而且相当坚固,又根据我在外部的观察,它的材质像是某种金属与岩石的复合材料,像是魔法版的混凝土。’
‘御龙之墙是在兽族的工业革命之前建立的,而那时不用说是黄昏之城,兽族的任何一个聚居地的规模都相当有限。而御龙之墙是高度将近一千米的厚重墙体,这绝对不是小工程。按照地球人类的非魔法技术,估计也是三百年前才有了建设的技术。对于拥魔法文明而言,这会简单一些,不过.....’
‘难道,洛松加兽族曾经发展出了相对发达的‘魔法师社会’,这还得有相当强的组织能力——然后凭借大范围运用的变化系法术配合工程学知识,是可以完成这样的建筑的。可是现在兽族展现出的魔法技术完全体现不出这一点。’
‘也许兽族曾经真的发展出了魔法师文明,甚至是某种魔法师帝国——就像艾万人一样,他们的魔法师帝国时期持续了三万余年,后来才在万余年间逐渐被魔导技术改变,这距今也有近万年了——然后,也许兽族的魔法师帝国被巨龙彻底的摧毁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魔法师文明很强,但巨龙更强。于是兽族的魔法传统彻底断层,残余的魔法师修建了堡垒?’
‘但也不对,既然巨龙可以轻易摧毁一个魔法师帝国,那么,这个魔法师帝国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艾西拉亚觉得自己的思维陷入了卡壳中,她觉得有某个关键一直无法疏通。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有许多假设是错误的。’
纷繁的思绪在艾西拉亚的脑海中飞动,就连巨龙那强大的心智能力也无法找出那一毫真相的细线。
洛松加怎么了?这里的巨龙和兽族怎么了?
这里的巨龙,真的是土著吗?这里的兽族又从何而来?这两个智慧种族真的是一同诞生在这个星球上的吗?
又如,我偏航到这个星球上,真的只是纯粹的意外吗?
艾西拉亚眯上了眼睛,心中纠缠着思绪的迷索。不知道这些问题中有没有自己只是多心的因素。
艾西拉亚决定暂时不去想它,毕竟眼前的事已经层层叠叠——就比如说收集修复导航装置的材料一事,本该有最高的优先级,此时却全无头绪。
艾西拉亚自己反而被卷入了这个名叫洛松加的世界的种种疑云中了。
来自星星的巨龙收敛了自己的心思,越过了船尾站着的众狼与上蹿下跳的铃,看向了两岸。
那看上去是一大片货运码头,可此时狼烟稀少,颇显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