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打从心底觉得,委托人的生日会是没救了,而这单委托的报酬基本也无法收取。
但出于职业精神,高易羽还是花了十分钟,将自己弹钢琴时的一些小心得写了个详细,一起发给了委托人,也算是问心无愧。只是,约安妮丝写的那首小赋格,就这样无人知晓的被埋没了……稍微有点可惜。
办完这事儿,摸着早就饿到挨不住的肚子,她揉了揉脸蛋,准备出门觅食。
“——早上好。”
“喔喔,这不是我们的大音乐家,伟大的约安妮丝,您起床了?”
“您昨天睡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我一觉醒来在地板上。”
“在这个时代,睡地板是一种正常现象的话,我今晚开始就这样睡,我很想学习你们的文化呢。”
高易羽本想再念几句的,但还是憋回了肚子里:“算了算了,昨天没规划好这个是我的问题,我还以为幽灵不用睡觉呢。之后再说这个吧,我要出趟门,你呢?”
“我?”
“要在家里听音乐、玩乐器,还是跟我出门买食物?”
虽然不知道又被误解成了什么样,但高易羽缺乏糖分,没打算动脑子去解释。
将钞票一股脑装进钱包,戴上口罩,她和约安妮丝出门了。
街上冷冷清清,但安逸的气氛依然弥漫。
约安妮丝眺望着这世界的每一处,总是会伴着惊讶提出古代人视角的疑问。但问了几个之后,她就乖乖闭上了嘴,因为一次次麻烦高易羽,她也觉得十分丢人。
但走到半途,她还是忍不住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昨天那首赋格……委托人那边……反响如何呢?”作为创作者,这是个永不过时的问题。
“并没有反响。”
约安妮丝露出了明显的动摇:“……因为……调子太陈旧了?和现代色彩斑斓的音乐相比,确实我也能理解,它其实很乏味。”
“委托人那边……更多的因素是她理解不了那首赋格的妙处。”
约安妮丝却没有太消沉,更多的,则是格格不入的迷惘。
正如此时此刻,走在城市角落时一样,对一切感到陌生。虽然是用了几个小时、用了还不熟悉的乐器临时赶制,但她认为,那首小赋格放到自己的时代,是可以自豪拿去出版的,符合宫廷乐师的水平。
但放到此刻,连一个陌生人的耳朵也无法打动。
她不会认为是委托人太过愚笨,缺乏音乐素养,那种傲慢的心态才是愚笨的。
这时,她感觉自己被拍了拍肩:“那是首精妙的曲子,但精妙和悦耳确实不是那么好相融的,它缺乏悦耳的部分。”高易羽宽慰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但我觉得它很棒,怎么,我的反响没委托人价值高吗?”
“不不不……”
“其实确实没人家的高……人家的好评能变成钱,我的就只是一句空话,最多带你去沃尔玛买点面包和速溶咖啡……”
“咖啡!”约安妮丝眼前一亮,完全忘了之前在聊什么,“走!”
“嗨……看来还是我的空话价值高点。”
……
与此同时,某省会城市的心脏地带,一栋建成不过十年,外表光鲜亮丽的大楼外——
“老师您来了,感谢百忙之中还来教导小女。”
一位气质端庄的中年女性,被另一位贵妇打扮、珠光宝气的女性迎接,请入了大楼内。
前者是国内古典乐领域的知名人物,从事钢琴教育,地位举足轻重,经常担任各种比赛的评委。而另一位,则是某实业家的妻子——当然,也是那位即将迎来生日的委托人的母亲。
电梯里,两位中年女性的交谈声很细。
“小女发表的鲁莽言论,在朋友之间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她继承了她父亲爱说大话的毛病……不说这个了,总之,如果她生日会时无法将大话兑现,我们家的颜面就会受损……”
“我明白了,首先要确认的是,令千金发表了怎样的言论呢?”
“她自称对钢琴十分娴熟,还要演奏巴赫的曲目……但其实从未碰过琴。”
“……这……巴赫的复调音乐演奏难度并不低,这确实鲁莽了。”钢琴家表情有些挂不住,没想到是这么麻烦的一档子事……
察觉到这一点,贵妇露出了柔和笑容,让电梯内吹拂春风。
“我不会强人所难,要求你这位老朋友让她一夜之间精通钢琴……只希望你能在这三天教导好她、督促好她勤奋练习,仅此而已。”
“但……恐怕没办法拥有能拿出去演奏的水平啊。”
“我明白。”
电梯平稳停在了某一层,轻柔的古典乐段响起,同时电梯门敞开。
“这个委托,我接受了。”钢琴家表情严肃,决定认真对待这个委托。
作为钢琴家,作为教育家,同时作为深爱艺术的人,她深知这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工作。
私人玻璃电梯,将她们载上二层,这才来到用于居住的大平层。
大门早已敞开,在只能用充满气质和宽阔来形容的屋内,当事人正乖巧的站着,用一脸明显是被逼出来的笑容,向老师鞠躬问好。
少女约莫十六岁,个头不高,精致打理过的乌黑长发披在两侧,精致的面庞令人爱怜,甚至会让人原谅在脸蛋上浮现的狡猾。
钢琴家顿时绷不住,气质一下子烟消云散,反而:“妈的我想起来了,你家闺女这鬼名字——啊,失礼了……”
“没事,老师我习惯了……”
贵妇也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笑呵呵的摆摆手:“那你们师徒忙吧,我还要去打理公司生意。”
等她走后,刘爱国立刻松了一口气,立刻发挥出年轻人的小聪明,开始打量老师的态度。她想了解,老师是能与自己打成一片的类型,还是严肃刻板的类型……好吧,是后者。
二人客套了几句,便去到了专门的音乐房——这其实是个录音室似的地方。
光洁的木地板、全套隔音建材。除了施坦威的三角钢琴之外,其他种种的器材和乐器也随处可见,被收拾和养护得很好。
钢琴家对此十分满意:“刘小姐,你弹一段让我看看现在的水平吧。”
“好,我已经练过一阵子了。”
“哦?”
刘爱国揉乱长发,随随便便扎了个高马尾,毕竟已经不用拍照发朋友圈和QQ空间,接下来就自由舒适即可。
她将手机放在谱架上,打开了昨天收到的视频——这让钢琴家一脸恼怒。大概又是什么短视频软件里,什么“钢琴速成”之类的东西了吧?
作为老师,她必须训斥这种该死的野路子,从头开始纠正。
但她刚刚踏出一步——
“……嗯?三全音?”她听到了奇怪的音乐结构。
但令人不适的三全音很快消逝,被三全音代理和弦取代,这让前面的折磨变成了一种铺垫,反而凸显了后面的和谐。
“这……巴洛克?是赋格曲!”
对位法,让简单的主旋律与和弦此起彼落。
“老师你好吵哦。”刘爱国正打算好好模仿的,可这老师叽叽喳喳很令人难受。
“你别弹了!等等,先和我说这是什么曲子!?是巴赫的吗?”
钢琴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头像是要架在学生肩上似的,直勾勾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里面的演奏者拥有一双惊人美丽的手,它流畅的在合成器键盘上游走。
当然,演奏技巧在钢琴家看来不算特别出彩,但其演奏的音乐却非常不得了。
作曲方法完全是巴赫式的巴洛克复调赋格音乐,可——她自认也是非常资深的古典乐从业者,却从未听过这一首……
两分钟的赋格曲很快演奏结束——
早已安耐不住的钢琴家立刻提问:“刘爱国,你看的这是什么?”
“……是刘小姐!其实是这样,我妈找您来之前,我自己私下找了人,想看看有啥办法糊弄过去……然后就……”
刘爱国如实复述了一下昨天的种种,昨天她找了好几个论坛,结果发的第一个贴,就得到了这样的回复。她觉得人家发帖精华多,所以应该靠谱,就准备好好模仿了。
钢琴家赞叹不已:“原来如此,死记硬背,而非演奏……是个临时抱佛脚的好办法。但……对方真的是三小时就……写了这首巴赫式的作品给你?”
“给我对方的微信,我要看看是哪位前辈——而你就好好模仿吧,先应付完这档子事,我再好好教你正确的钢琴。”
“但人家没微信啊。”
……
沃尔玛内,高易羽拽了个购物车推着,今天钱包鼓足,当然要多带点东西回去。
“……这、这是现代礼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