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春秋战国时代的华夏之民,对于武装殖民、分封立邦这种事情,一点都不陌生。
——那些在春秋战国舞台上竞相登场的诸侯们,基本上都是起源于周朝初年这场布局天下的大分封。
跟后来的裂土分邦不同,周王室的分封,可不是王室六师拼死打下一块地盘,然后交给某人去享福。
相反,周王室只是给受封诸侯的贵族们,一个“公侯伯子男”之类的爵位,再给他们指定某个粗略的地理范围,然后这些新鲜出炉的诸侯们,就得各自带上几百上千的护卫部曲,离开周朝的王畿。经过一番跋山涉水,来到一块遥远的蛮荒旷野之地,经过一番勘测,选择合适的地点开始筑城,随后逐步开发周边的森林大泽,使之变为良田阡陌,慢慢聚敛人口,发展军力,开发矿产,打通商路,拓展疆土……
听起来很像是一场真人版的战略游戏,不是吗?
接下来,既然是战略游戏,那么肯定是要打仗的。
——从农业诞生之初开始,这世上就几乎没有不存在人类的地方。
除非是那些真正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死亡绝境,否则的话,凡是能够殖民建国的土地,除非是什么孤悬大洋的海岛,否则基本上都是已经有原住民的,差别只在于人多人少,文明程度或高或低罢了。
所以,这些周初诸侯国落地生根的最初阶段,都是“夏君夷民”的状态,也就是殖民者和土著的对立。
——按照周朝的官方说法,前者是“国人”,后者是“野人”。
各位周朝分封的诸侯君主们,空降到地方上之后,第一个将要遭遇的挑战,就是本地土著的反抗。
——你已经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突然跑了一个人说这片土地属于他,你能答应吗?
一般来说,那肯定是不答应的!
自然,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博弈就此拉开,文的,武的,软的,硬的,各种招数无所不用其极。
赢的通吃,输的扑街。
这场生存斗争的胜负,决定了分封下去的诸侯们,之后究竟是落地生根还是落地成盒。
很多在后来赫赫有名的强盛诸侯,在最初分封之际,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村长、镇长罢了。
就这样,一边跟蛮夷厮杀和博弈,一边跟天地争命,还要防备其他同行背后捅来的黑刀,以及远方周天子的降维打击……这些村长、镇长通过漫长而艰苦的斗争,才慢慢升级为县长、市长,乃至于省长。
但终究有那么一些幸运儿,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奋斗之下,实现了身份地位的跃升。
只不过,随着华夏历史的车轮从春秋走向战国,中原附近已经没有了可供吞并的蛮夷,也没有了容易揉捏的弱国小国,只剩下几个大国彼此相邻——从而堵塞了这条自然产生的升级之路。
但是,尽管如此,中原黎民暂时还没有忘记这套武装殖民的模式,并且知道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好处。
呃,若是遇到有机会的话,偶尔还会又一次付诸实施。
所以,在对返回故乡的前景彻底绝望之后,木船上这些签了契约的北方难民,就开始议论起了自己在海外殖民的时候,或许能够得到怎样的好处,接下来要渡海前往的扶桑岛,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由于船上的难民都没出过海,所以只能凭着道听途说来的一点信息,自己凭空想象。
甚至立下什么泼天功勋,当上庄园主乃至于城主等等。
呃,也算是苦中作乐,好歹提振一下精神——不然的话,他们中间恐怕会有很多人忍不住想自杀的。
但问题是,不管哪里都有自以为理客中,专心要煞风景&泼冷水的给人添堵之辈。
歌声低沉,音调悲凉,由于儒生用的是鲁地方言,船上的越人都没听懂,还以为他是哀悼战死的亲人。
但周市和周最两兄弟,倒是勉强听懂了六七成,觉得这歌真是不吉利。
再加上记性颇好的周市,想起曾经在楚军之中见过此人,似乎是某位将军的门客,于是忍不住反讽道:
“……既然海外如此危险,先生又为何要在广陵上船,跟我们这些贩夫走卒一起出海受苦,而不是投入令尹(昌平君)账下,为抗秦大业出谋划策?我等兄弟乃是魏人,并无效忠楚国之义务,先生是鲁人,已是楚王之臣民,为何既不见先生去寿春报效君王,也不见先生在广陵投军呢?”
“……哎,尔等难道还不知晓,秦军已据泰山、入曲阜了么?吾之家乡族人,如今尽在暴秦治下,若吾再奔走反秦,自己生死是小,若是累及亲族,那可就罪莫大焉。吾本想回乡,却又没有盘缠。”
那个儒生叹息说,“……所以暂且在广陵上船,先离开战乱之地,日后再慢慢设法回乡……”
“……可是,先生您也是签了契书的啊!这一路上的吃喝用度,也都是船上的越人在承担。”那个大梁商人闻言,不由得困惑地皱起了眉头,“……您若是半路就想下船离开,越人怎么肯放?”
“……不就是一点财货么?不是某自夸,某家也是孔子七十二门徒之后,在曲阜颇有一些声望。
听着这个儒生说得有理有据,船上的其他人也就信了。
回头一想,自己接下来还得漂洋过海,永别亲人,一辈子难见故乡,而这家伙却很快就能回家去……
那种心里不平衡的酸楚,让每个难民都忍不住感到一阵阵的羡慕嫉妒恨。
好不容易等到船只经过小吏的检查,被几个壮汉拉着粗大缆绳缓缓靠上码头,搁上跳板,众人下船踩在了结实的石堤上时,几乎每个人的脚都是软的,脑袋也是晕乎乎的,有几个体弱之人还干呕起来。
没办法,对于北方人来说,晕船这种事情真是太普遍了——上船之初先晕一遍,下船时还要再犯晕。
好不容易等到可怜鬼们从眩晕和干呕中恢复过来,却又被几个士兵驱赶到了一块被篱笆围绕的空地上,旁边一群拿着各式家什尤其是大小刀子的医家子弟,已经在“虎视眈眈”,让难民们看得直哆嗦。
秉承欧皇家穿越势力的一惯做法,中土移民在被塞进海船出洋之前,必须要完成一系列体检,“净化”等卫生防疫流程——那些已经染病的家伙,是万万不能混入拥挤的船舱,以免在船上瘟死一船人的。
所以,关于如何应付这些瑟瑟发抖的北方难民,天皇城的小吏、管事和兵卒,早就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先是勒令他们交出一切私人物品,少数珍贵的玩意儿装进蒸笼里高温消毒,大多数不值钱的垃圾直接丢进火堆里烧掉——至于会不会归还给难民,就得看管事人的心情了。
对此,难民们虽然不忿,但也没有怎么反抗——凡是上了这条船,签了契约去海外的,基本都是身无长物的穷光蛋,身上本来就没啥财物可以被搜刮。就算真被摸走了什么,难民们也都有自认倒霉的觉悟。
以这年头的道德观,能够不把你烫上烙印当奴隶卖了,就已经是很有节操的待遇了。
只是有几个人把一路上贴身珍藏的玉佩银饰之类小玩意儿,偷偷藏进了嘴里而已。
接下来,医家弟子们一拥而上,先是粗暴地用长柄勺子和木桶往难民身上泼消毒水——虽然越人已经有了用竹筒制作的唧筒喷壶,但既贵又不耐用,所以一般还是以直接拿勺子泼水为主。接着,就围绕着他们一一检查,看看其中是否有染了瘟疫的——主要就是看有没有人发烧,红肿或者满身水炮。
对于需要不断实践、亲手诊断病例,才能积累经验、提高医术的医家门徒来说,每一批难民的抵达,都是一次集体实践的机会。所以哪怕没有官府给的津贴,他们也都会过来观看。
到此为止,似乎是因为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难民们表现得都很配合和温顺。
然而,再下一步的净化程序,却不幸出了岔子。
当几个膀大腰圆的剃头匠走上来,准备给难民剃发的时候,却激起了极大的反抗。
——伴随着叫骂、推嚷和惊呼声,当被打断了室内摔跤训练的欧皇秋,和凑热闹的张良,匆匆赶到之际,净化营的地面上已经躺倒了一具尸体,而剩下的难民也被士兵用竹抢逼在一边,眼神中又惊又怒。
欧皇秋叹了口气,幽幽地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