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皇宫大殿的中心,沐浴在这充满恶意的视线之下,这让处于这片漩涡中之中的人,感受到了一丝熟悉感。
“明明说好进皇宫只是参加同辈之间的聚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寂风暗暗叹了口气,被父亲带到皇宫之后,寂风就一直和另外十一名年轻贵族待在侧殿,几分钟前才被告知要进行这个所谓的“授勋仪式”。
寂风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以眼下的形式,应该是他的父亲安排的。
——快下跪,行礼!
寂风的视线也与大殿内坐在前排席位上的父亲对上了,那愤怒且着急的表情让寂风感到了一丝无奈。
跪下吗?
寂风不愿意,若面前是某个贤明皇帝的话倒也能忍耐,但面前这个人是洛里安啊。
十二年前派暗杀者袭击寂风的幕后凶手,然后让缇娜蒙上了心理阴影,在数天之前,还对寂风作出了“求婚”这种荒唐举动,最后甚至还使用精神控制魔法……
面对这样的人,居然要对他行君臣大礼吗?
寂风无视了父亲的视线,直勾勾地瞪着洛里安……
随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情况要怎样收场呢?
在某个瞬间,寂风的脑海被放空,没有再去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埃利亚里家族的家教还真是优秀啊。”在雷迪侯爵脸色难堪之时,身旁传来了海利姆侯爵的嘲笑声。
海利姆侯爵与埃利亚里家族一直以来相互仇视,现在安格烈家族出了意外之后,埃利亚里家族那肆无忌惮的行动早就让海利姆侯爵咬牙切齿了,现在埃利亚里侯爵的亲生儿子公然蔑视律令,这大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陛下,请允许我说几句。”海利姆侯爵站起身来,瞥了雷迪侯爵一眼,神色阴森地笑了笑,大声说道:“这位艾恩少爷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遭受意外,在外漂泊多年,近期才回到帝都,或许不太懂律法礼节,还请陛下谅解。”
谅解?
众人看着满脸诚恳地海利姆侯爵,不少人陷入了迷茫,不明白为什么,海利姆侯爵突然会在皇帝面前为仇家说好话。
当然,这明面上是在帮寂风说话,但实际却是在提醒皇帝……
——这个,就是你当年想杀,但是最终没杀成的人!
十二年前的真相,除了埃利亚里家族外,还有另外几家也是知晓内情的。
已经过去多年,身为大贵族的继承者即便洛里安如今已经成了皇帝,也没办法随便出手整治,但若是对方给了充分的理由,那就另当别论了。
“该死的,你给我闭嘴!”克里赫斯侯爵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海利姆侯爵就是一顿大骂,旋即用稍微缓和的语气对寂风说道:“艾恩!现在是在陛下御前,不是开玩笑的地方,快向陛下行礼谢罪!”
只是,寂风依旧不为所动。
此时,皇帝洛里安的神情也出现了些许改变。
“艾恩?”他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洛里安脑海深处尘封的记忆被瞬间揭开。
当年老皇帝虽然用皇帝的权利将那件事压了下来,但还是给了洛里安相对应的惩罚,因为这件事,当年还是第三皇子的洛里安就被关了禁闭三个月。
只是三个月的禁闭,对于洛里安犯下的罪行而言根本算不上是什么,但对洛里安而言,这三个月是他一生中最受煎熬的日子,每天只能吃最低限度的食物,还要不停写悔过书,最为关键的是,三个月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看见,三个月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当时,乃至现在,洛里安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王会这么生气呢?
——不就是杀了一个贵族次子的孩子吗?而且那个人还是个远近闻名的“废物”!至于吗?
没死!回来得好啊,怪不得我看这张脸就觉得这么碍事!
“你就是艾恩·埃利亚里吗?”洛里安猛地站了起来,在皇座之前俯视着寂风,脸上忍不住显露出了残虐的笑意。
——他完蛋了!
触犯律令,以下犯上。
众人看见皇帝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与埃利亚里家族之间有矛盾的那些贵族们心里乐开了花。
“犬子不识礼数,恳请陛下原谅!”雷迪侯爵连忙走到寂风身边,为他求情。
只是……
“原谅吗?倒也可以。”洛里安负手而立,冷冷地笑了笑,“谅你无知,这样吧,看在埃利亚里家族为帝国鞠躬尽瘁的份上,就罚你在这里跪个三天三夜,现在开始算吧。”
三天三夜……
“这……”雷迪侯爵也愣了一下,但却不敢多说什么,对着寂风催促道:“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谢陛下厚恩?”
寂风沉默着,即便被自己的父亲拽着,依旧不为所动。
“哦?不愿意吗?唉,爱卿你看,你的好儿子好像对我有意见的样子啊!”洛里安脸上的戏谑之意更浓了几分。
他的这句话对雷迪侯爵而言不是简单提问,而是对埃利亚里家族的审讯,在皇帝以及全体大贵族面前若再失言两句,必定会为家族招来祸根!
“艾恩!你还在想什么啊!跪啊!”雷迪侯爵对寂风大声吼道。
“那……我可要加大惩罚了哦!”洛里安窃笑道,好像在说,现在寂风的表现正合他意一般。
“三天三夜,外加……砍掉十根手指。”
此言一出,雷迪侯爵和克里赫斯侯爵脸色煞白。
“陛下!此事……”
“三秒钟时间,三、二、一,好继续加大惩罚,来人,把他脚趾也给我剁了,然后,嗯……砍左手还是右手好呢?你膝盖硬是吧?那就把双膝闸断,如何?”洛里安迫不及待地说着这些残虐的刑罚,但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收到皇帝的传令之后,大殿的门被推开,四名宫廷守卫进入了。
“别拖出去了,就在这里处刑吧。”洛里安那张脸上满溢而出的期待,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寂风受刑的画面了。
眼看宫廷守卫步步靠近,一直默不作声的瓦雷戈公爵也准备开口劝说……
“且慢!”一声呵斥响彻了整个大殿。
“哦?马雷主教有意见?”洛里安稍稍迟疑了一下,他有想过寂风的父亲会奋不顾身来保全儿子,他也不是一定要对一个大贵族的儿子处以极刑,但既然是对方对自己无礼,到时候就可以让埃利亚里家族狠狠地出一次血。
洛里安没有接受过帝皇学的教育,但也知道,作为一国君王,“立威”是很重要的。
在他的眼中,无论是“立威”还是私下恩怨,这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阻拦之人竟然是马雷主教。
“马雷主教,如果是怕血腥的话,你可先行回避吧。”洛里安的话语中明显多了不悦。
“不!”马雷主教眉头紧皱在了一起,从旁观席上快步走到了寂风的身边,给了洛里安一个敌视的目光。
“还请陛下您让这些守卫退下吧。”
“什么?”
“我说,让守卫退下!不明白吗?”马雷主教不再使用敬称,以充满威严地声音呵斥道。
“你要包庇他吗?”洛里安理解了马雷主教的用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还是说,圣歌会要干预帝国的内务?”
一个罪名被扣到了马雷主教的头上。
“不!我并没有干预帝国内务的打算……”
“那……”
“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对艾恩主教大人无礼。”马雷主教瞪视着皇座前的洛里安,脸上冷汗直冒。
若是寂风和洛里安在皇宫激起矛盾,他担心圣歌会与帝国的关系会进步恶化,这样一来,长久以来圣歌会与帝国维系的平衡就会彻底被打破……
皇帝死了事小,但若因此引起内乱,对于人口密集的阿尔姆斯帝国来说,可不是一件能简单处理的事。
马雷主教有些害怕,寂风曾经叮嘱过他不要暴露他的身份,这也是他到了最后一刻才开口的原因……
——但现在这种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你说……他……是你们圣歌会的主教?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啊。”洛里安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恢复如常,发出嗤笑。
按照先代皇帝定下的规矩,圣歌会的主教及以上的圣职者在面见皇帝的时候可以免去礼节。
但是,这个身份落在“艾恩·埃利亚里”的身上就会显得无比的荒谬。
众所周知,圣歌会的主教们都是拥有相当实力的光明系魔法师,但寂风的刻印是白色的……
——那点可怜的魔力甚至支撑不起最普通的三阶魔法,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圣歌会的主教呢?
这种有违常识的言辞,就好比是有人在述说鸡蛋能撞碎石头一样,让人发笑。
“若是想袒护他,就应该编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不是吗?”
皇帝洛里安发出了笑声,下面少数贵族跟着附和,但更多的人是用惊疑的目光注视着寂风和马雷主教。
对他们而言,这可比剧院的戏剧要好看得多,大多数贵族乐于看见一直以来嚣张跋扈的埃利亚里家族受到皇帝的惩戒,但是如果皇室和马雷主教发生争执可就不妙了。
“我没有说谎的必要。”马雷主教的表情沉了下来,他的忍耐也快要达到顶峰了。
不是愤怒……而是恐慌……
因为,自始至终,他身边的勇者大人一句话都没说,从那张淡然的脸上,马雷主教读不出任何感情。
神色平淡,与那些坐在大殿两侧看戏的贵族们别无二致,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许久之后才给出了回应。
“我……确实在圣歌会内任职呢。”寂风看着马雷主教,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拿出证明身份的绿宝石十字架,很随意地拿在手中晃了晃。
寂风也认为,平息这场闹剧的最好办法,就是将马雷主教的话给接下去。
见寂风认可自己的冲动之举,马雷主教绷紧的神经瞬间便放松了下来。
“圣歌会的信物?”贵族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难道他真的是……”
“什么啊?这种东西根本随便一个魔法工匠都能做出一堆来吧。”
“还有,这是什么鬼?我见过的主教神官不少,可没有人佩戴这种模样的十字架。”
在寂风拿出信物之后,贵族之间质疑的声音连绵不断地传了出来。
现在,获得了寂风的许可之后,马雷主教也完全没了心理负担,对着七嘴八舌的贵族们大声地斥责。
“闭嘴!若是在让我听到半句冒犯艾恩大人的言论,之前谈好的援助就立即终止,圣歌会艾丽恩教区将立即从城市撤离!”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谁都没有想到,马雷主教居然为了一个小辈,不惜抛出了这种可能会让帝国动荡的威胁。
皇帝和贵族们认为马雷主教之所以会袒护寂风,可能是因为埃利亚里家族与马雷主教有着利益关系,但冷静下来之后,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马雷主教虽说只是艾丽恩这一座城市的圣歌会教区负责人,但却有临时调配帝国中部其他教区人员的权利,若是他的权利将其类比城帝国的官职,也相当于一方诸侯了,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贵族的小辈而自降身段,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埃利亚里家族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连圣歌会都能够左右了?
在场的众人擅自将马雷主教是出于某种目的才为其出头,其中也包括了寂风的父亲,他认为马雷主教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是因为寂风与圣歌会总部的高层相识,而且那人的地位必定不低!
“既然马雷主教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在众人沉默之时,一直闭口不言的瓦雷戈公爵看向了皇帝洛里安,“此事是我的责任,真没想到埃利亚里家族居然出了一位圣歌会的‘主教大人’啊。”
最后五个字刻意放轻了音调,谁都能听出来,那是其中所寄宿有讽刺的意味,这是瓦雷戈公爵在给皇帝铺下台阶,因为害怕皇帝不能理解,瓦雷戈公爵起身来皇帝的身侧,小声为他解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看在马雷主教的面子上,就算了吧。”洛里安转过身去,回到了皇座之上,脸上浮现的是不怎么有趣的表情。
“谢陛下大恩。”见洛里安松口,雷迪侯爵终于放下心来,向身旁的马雷主教投向感激的目光。
“非常感谢,马雷主教。”
在雷迪侯爵的眼中,就是自己的儿子差点犯下弥天大祸,在马雷主教不顾自身的全力帮助下,才得以幸免。
“这份感谢,我就当你是替皇帝陛下说的。”马雷主教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低声说道。
“此话怎讲……艾恩!你去哪里,给我回来!”雷迪侯爵怔了一下,本想着好好道谢一番,却发现寂风已经悄悄地摸到了大殿门前,离开了大殿。
……
时间稍微推移了一些,皇宫内设下了宴席,在授勋仪式结束之后,许多年轻的贵族都跟随着自家的长辈参与到了其中,今天寂风的父亲将他拉过来的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通过这场宴会告诉各大贵族,他的儿子已经成为了家族认可的继承人,以此为契机,为寂风未来继承家业铺路……
——然而,在授勋仪式上,却发生了那样的一幕。
“迟到的叛逆吗?”雷迪侯爵孤独地站在宴厅之上,举着酒杯看向相互攀谈的众人,面露苦涩。
这个时候的寂风也没有离开皇宫,在大约十分钟之前,被某个老人拦下了,带到了皇宫的西侧庭院之中。
明明还没有到初春,但皇宫西侧的花园中的植被却是绿意盎然,正在盛开以及还未盛开的鲜花也有许多种。
——广域范围的大型魔法阵控制了这块地方的气温和光照。
这些魔法阵都算不上什么高深的术式,但要长期维持,就需要定期更换魔核跟宝石,非常烧钱。
一路上的宫廷侍从侍女都被遣走。
“把我带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寂风看着瓦雷戈公爵停下了脚步,便开口问道。
“有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瓦雷戈公爵转过来身来,神情黯然,似乎十分得疲惫,丝毫没有方才在大殿之上的威严。
“当日在我府上,你说伊森可能是中毒了,此话当真?”
“公爵阁下,在问这个问题的同时,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寂风无奈地耸了耸肩。
当时的伊森·瓦雷戈的身体状态,很像被邪教的某种药物影响了,但又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大约有六七成的把握,寂风没有敢下断言,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不排除有其他的可能性。
当日看到伊森带兵出城的时候,寂风也有些诧异,再后来,寂风与亚尔伯特交手,也没有发现他的身上有任何龙化的迹象。
这让寂风都有些怀疑起了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
直到到了数天之前,亚尔伯特彻底暴走,变成了混种龙兽,此前的所有猜测才变为确信。
那是寂风都未曾见过的,将古龙之血运用到了极致,违背生物伦理,能将复数强大个体相融合,制造可憎怪物的禁忌之药。
只是谁都没想到,制造出这种药物的人自己本身居然没有被古龙之血影响,潜藏在常人之中……
“我不想跟你打哑谜,到底是,还是不是!”沉默了片刻,瓦雷戈公爵发出了嘶哑的低吼声。
关于他唯一的儿子,在这个问题上,瓦雷戈公爵没办法保持一贯的冷静。
“或许是,需要诊治一番,不然很难确定。”寂风心中自然已经有了答案,那是比瓦雷戈公爵心中所猜测更要沉重百倍的事实。
比唯一至亲正在走向死亡,还要恐怖的真相。
无边黑暗中渗入得一丝光明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在一念之前。
“如果确诊了是你所说的那种毒……你有多少把握能治好伊森。”瓦雷戈公爵的声音出现了颤抖。
“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若被我不幸言中,恐怕只能请阁下节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