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塔尼亚北部,移动城镇沃伦姆德。
作为昔日繁华的商业都市,如今摆在面前的这座旅游小镇却已是时过境迁,萧瑟,不及当年的一抹艳彩。在这座小城的中枢系统,动力炉慢腾腾地散出滚烫无比的气浪,大量热气驱动起内部锈迹斑斑的齿轮,“吃力”推动这座笨重无比的庞然大物,就像一位拄着拐杖的耄耋老者,缓缓行走于废土之上。而庞然大物所经之处,地面都会留下机械履带的丑陋焦痕。
作为昔日繁华的商业都市,尽管物是人非,不复过往,但这座小城的民众依然热衷于音乐歌剧——“日出而作,日暮而歌”的生活作息,已经深深融入大部分沃伦姆德人的生活理念。能在忙碌的一天过后,美美地享受一场视听盛宴,是民众心之所向的美好生活。据传,此处音乐艺术之繁盛,足以化解泰拉各地难以调和的矛盾,甚至跨越感染和歧视,成为源石技艺普及的“沃土”。这也是沃伦姆德人对于感染者保持宽容的态度、不似外界那般矛盾尖锐、激化的原因之一。
但是……可是……
于如此美妙的夜色之下,那些不知名的“影子们”依然徘徊在边缘,依然在流浪。“他们”瑟瑟蜷缩在城镇某个晦涩阴暗的角落,“他们”哼着古老的曲调,如此悲伤,如此彷徨。
“冬灵……冬灵……”
“他们”明明有着很好听的名字。
“冬灵……潜伏在沃伦姆德阴影下的魔灵……”
“他们”本不该沦落至此的。
夜幕,月色下的十二音街道,沃伦姆德“感染者”的纠合地。
街面弥漫着冷冰冰的夜雾,一阵凉风,轻而易举便夺走她手掌摩擦后残留的余温。雾气让零星的灯火变得朦胧,与周围笼罩的诡异气氛极为相衬。
一间外观破落,看起来处于半荒废状态的小教堂,匆忙的黑影快速掠过砖墙,淡淡月光之下,教堂门面上的木匾被吹得歪歪扭扭的。隔着虚掩的门缝,在微亮的烛光间,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抽着闷烟。他脸庞棱角分明,两边颧骨凸起,看起来郁郁寡欢的,他的军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的胡渣参差不齐,似乎好几天没打理了,看起来像个从山里蹦出来的野蛮人,然而,笔挺乌亮的军装配在身上,却没有什么违和感。
他的名字叫做塞弗林·霍索恩,原是沃伦姆德的一名普通军官,如今临危受命,成为负责沃伦姆德治安的长官代理。此时他一动不动,在烛光间凝神思考。
“塞弗林长官,”塔佳娜推开门,走到他的旁边,“您交代的事……我已经转告给托尔了。”
“好,”塞弗林点了点头,“塔佳娜,沃伦姆德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塔佳娜摇了摇头,“已经找人看过了,没办法,现在我们偏离本来的航线实在太远了,如果返航燃料跟不上……在这么僵持下去,这个冬天我们走不出大裂谷,大家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在这里。”
“能临时组织起来有多少人?”塞弗林又问。
“算上十二音街道的那些,有五百人左右,”塔佳娜报告说道,“但是有个问题。”
“说吧,塔佳娜,还有……别一口一个长官,我讨厌这个名号。”
“嗯,长官,”塔佳娜面上心事重重的,让塞弗林不好发作,“咱们粮食物资不够了。”
“雪上加霜的不止这一个吧?”
“塞弗林长官,这、这是刚送来的信……”在他身边,神情凝重的塔佳娜主动递上一封信件,上面蜡封的信戳还保持完好,没有打开的痕迹。
“你拆了?”塞弗林没有接过来,甚至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长官,这是外边大老爷们给您的信件,我不能……”
“拆了!”塞弗林提高自己的嗓门,情绪一时间爆发而出,“看着我塔佳娜,别叫我长官!”
“啊……啊,抱歉!长官……啊不,伯父!”紧张的塔佳娜顿时语无伦次。
教堂内回荡着塞弗林怒吼的余音,很快地,他又沉默下来。“咳咳……对不起,我又冲你发火了,”塞弗林干咳了几声,淡淡叹气道,“以前,就算是在最艰难的攻坚战,我也没这样发火撒气,而现在居然冲着一个后辈女孩子发泄怒火,还不止一次,真是……真是的……”
“伯父,您别这样,”塔佳娜安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其实、其实偷偷看了信。”
“我知道,而且你还动了手脚对吧,”塞弗林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头,从烟盒里又取出一根,“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家伙们,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捅心窝,他们绝不可能浪费多余的笔墨,用这种假仁假义的措辞来安抚像我这样的弃子。”
“伯父您早知道!我——”塔佳娜犹豫道,“我还以为,自己模仿得很好的。”
“不要露出这样愧疚的表情,塔佳娜,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不用责怪自己,你没有做错什么,咳咳……”塞弗林刚吸了口烟,没等烟雾吐出来,他又重重咳嗽起来。“伯父,”塔佳娜靠近塞弗林,她轻轻拍着对方如铁板般厚实的后背,帮他缓缓气,“您不能再抽烟喝酒了,您脸色很差……”
“我有依赖烟草的必要,而且,如果不这样咳出来,我这心里的恨意难消,”塞弗林摇了摇头,他看着一脸忧虑的塔佳娜,又道,“那些被你藏起来的信件,还带着身上吗?”
“最近的我都带身上……”塔佳娜压着声音道,“伯父,您看了别生气……能答应我吗?”
“不生气……我看这些信干嘛,”塞弗林下意识说道,“好好,我不动气,我答应你。”
塔佳娜半信半疑,她从腰间的粗布包裹里拿出厚厚一沓信封,交给塞弗林——十几分钟后,她开始后悔了,从第一封信开始,塞弗林脸上癫笑兴奋的表情就没消失过。塔佳娜胆战心惊守在塞弗林旁边,心底暗暗做好最坏的盘算。
但是,让她意外的是,在这十几分钟里,一向嗜烟如命的塞弗林竟没有抽一口,甚至没有咳嗽,出奇安静、本分——他看得如此入神,甚至在读完以后还要反复翻去前面,刻意挑着难听的字眼念读几遍。可能是一时间的错觉,此时的塔佳娜反而觉得,塞弗林的面上有了些血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如蜡。
“骂得好!”塞弗林哈哈大笑,“骂得好呀,像我这样的酒囊饭袋,就该这样狠狠地骂!”
“你别这样,伯父……”塔佳娜想要安慰对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而且,据她观察,此时的塞弗林伯父像是中了头奖一样,脸上反而泛着喜色。
“塔佳娜,你看过这些信吗?里面没有一句脏话,连一句骂人的都没有!”塞弗林指了指手上这一沓信,神采奕奕道,“托尔呢?真该让那个臭小子过来瞧瞧,好好学一学!”
“伯父……”
“你听呐,塔佳娜,”塞弗林指着信里面的一行,绘声绘色念道,“……啊,我尊敬的塞弗林先生,哪怕事前早知道会有这么多非议,我还是将如此重要的使命交给先生您,您知道么?当我决定把守护沃伦姆德的重任委托给你的时候,伯爵大人的大公子不顾身份,立马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他大声质问我,为何把如此重要的任务,草率交给一个只懂得打仗的猪猡?噢,塞弗林先生,请相信我没有任何诋毁您的意思,但大公子的措词如此激烈,相信我,这个形容已经是他话里最礼貌的一句了……尽管如此,尽管我知道这个决定会招引来旁人不满和嫉恨,但我还是选择交给您来完成,是的,我无条件地相信您,相信您能完美完成这一个光荣而伟大的工作!”
“伯父,恕我直言,我觉得托尔不在场更好,”塔佳娜说,“您也知道,他和年轻的您一样,暴脾气,很容易冲动。”
“呵,你倒是把那野小子看得很清楚……每次听别人一直夸他‘好孩子好孩子’,我真怀疑那人眼珠子是不是假的,”塞弗林说道,“不过也是,他只会把事情弄得更乱。”
“那你呢,你有办法?”
就在二人谈话之间,戴着大兜帽的青年却上前打断俩人。塞弗林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虽然兜帽下的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熟悉的声音,他不可能会忘记——
托尔瓦尔德,他的儿子。
“塞弗林,你想到办法了?”托尔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托尔!”塔佳娜上前,却被无情推开。
“小子,我不想和你吵,”塞弗林冷冷道,“要么滚一边,要么回来,做点实际的事情。”
“什么实际的事?聊搬家?”托尔冷笑,“搬去哪里?冬灵山?还是挤在这十二音街?”
“那你想做什么?”塞弗林反问,“我劝你不要乱来。”
“塞弗林,我听外面的人说,你收留了一个感染者医生,对么?”托尔无视并接着询问。
“那又怎样,”塞弗林感觉到对方的杀意,“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找个专业的处理掉,”托尔比划着抹杀的手势,然后若无其事笑了笑,“一了百了,后面交给我想办法。”
“不可能!”塞弗林怒视对方,喝道。
“感染者不值得信任,”托尔反驳道,“连自己的病都治不了,你还放心让她治病?”
“安托是个好医生!”塞弗林强调说道。
“那她也是感染者!”托尔不肯让步。
“我也——”
“塞弗林!”
父子双方各执一词,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托尔,伯父你们都别再吵了!”塔佳娜铆足劲,才将二人分开。“实在不行,咱们跑吧!”她带着哭腔央求道。两个男人看着泪眼朦胧的她,终于冷静下来——
“呵,跑?又能跑去哪里呢?”
她自言自语道,面上带着渗人的笑容。
又是个不欢而散的夜晚——塞弗林孤零一人走出门外,他抬头,这一夜,注定又是个辗转难眠的夜。
续A、“诶,你说什么?你还想多待一周才回来?”
续B、“呵,你知道吗?魔族佬,昨天半夜,我又梦见那位美丽而神秘的魔族少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