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时节,天降弱水于洛桑,后至仲夏,鸠母复归啄雀巢,尽而衰破。”
内室窗前「说书人」老方占星卜卦,忽闻星汉灿烂的夜空中,掠过三声平地惊雷,执在胸前的龟甲崩现裂痕,神情怅然忧郁道:“地脉震荡,覆水难收。周八百年有别,祸乱将至。唉…”
这又与老朽是何干系?勿要庸人自扰,不得安生。
老方换回说书人的行头,恢复往常圆滑糟老头的形态。据说最近长乐坊生鲜热闹,新招来位才高八斗的男乐师,深得观众喜爱,四皇子赞赏有加。今夜便要去听听曲儿图个乐呵,顺便见见老相好和他的有缘人。
长乐坊内,新气象。仿若金阁玉楼般流光溢彩,观者成群都快排到门口。
不愧是洛京首瓦,每次翻修装饰大手笔花销,抵自己几辈子说书积蓄。魏灵芝功不可没,福禄痣、聚宝峰实为难求的富贵态,男儿把她娶回家躺着都能揽财。
老方感慨着走进二楼角落雅席,瘫坐后翘起二郎腿,瓜子磕的满嘴喷香。有心无意的听完几回乐曲,直到重头戏开场,才心无旁骛的观赏。
戏台那边,率先抱着吉他走上乐床的吴霜,在老方心中算不得省油的好灯。
这小子属实混世魔王,千里迢迢跑来洛京祸害姑娘,野心该伐,罪孽当诛。
可怜他身后那黑衣少女,命犯桃花劫,终究难逃他的魔爪。
但却是,福祸因果皆有所依也—
少女拉起段二胡前奏结束,吴霜接着挑拨吉他开唱:
“前世我流连化作此身,回忆模糊昨日余温。
会馆水牌写同光时珍,唱这出千秋诗文…”
少女所持乐器换成琵琶,怡颜悦色与吴霜相视几眼,共同合奏间曲时,有道曼妙倩影步生莲踏至戏床中央,束裹淡紫衣裳,抬腕低眉撩人心,伴随空幽旋律,云袖轻摆如蝶舞,开嗓即为凄美婉转的戏腔:
“乌骓马踏碎红尘,方知血热泪浅情深…
最是伤怀诀别于美人,少年提剑对黄昏。”
老方盯着魏灵芝,木讷沉思半晌,终而「唉」地叹声气,咽下凉茶两盏。
表演结束赢得满堂高呼喝彩,礼丈不停吆喝着达官显贵的打赏,老方掏出两枚金币放置桌台,查看戏台旁的节目水牌,歌曲名为:新霸王别姬。
蓦然间,察觉前方横空闪来两道影,老方抬起双手稳妥的接住,两本小说分别是:蔡文姬后传、虞姬传前传,大步流星向前迈两步,同‘古门道’口的吴霜对视,后者嘴巴动了四下,便嫌弃似的背过身。
混账小子胆敢骂我老不死的,你早晚也是…
楼下,戏床后方。
“吴霜,你刚才嘀咕什么死不死的。”星灿戳戳他肩膀,好奇的问道。
“ 我说你啊,听过好奇害死猫吗?”
吴霜打了下她的手,没给接话茬的机会,“我饿了,出去吃点夜宵。你不正好想去瓦肆游玩吗?”
“那肯定的,前些天总下雨无聊透顶。难得放晴,灵芝姐也一起去吧。”
“我?就不去了。”魏灵芝先后看看才子佳人,沉默转身,朝古门道深处的戏房缓缓挪步,“今晚要盘对账目,核算乐师薪酬。改天吧,回来给我捎些小吃就行。”
“…”空留两人,面面相觑。
今夜未央坊间,人流如潮涌动,狭窄地段互不相让,挤来挤去的吵闹,很多江湖盗士混迹其中,算块风水聚财宝地。吴霜长大记性了…出门少带票子,仅仅揣了三枚金币在胸口,不给对方发家致富的机会。
他通过这段时间深刻体会,如果时代相同,勾栏瓦肆绝对会成为地球上最著名的商业街。前几天与创设人四皇子面谈几次,对方经济头脑略胜权谋,诸如“兼容并蓄”多个变革理念,略有位面之子的属性。但以后怎样,谁也说不准。
不知不觉,吴霜被星灿拉着袖口牵引,拐入满是杂技表演的街坊。
“带我来这地方能吃点什么,”吴霜吞下指间剩余的龙须酥,吐槽道:“套马的杆子还是汉子?”
“吃吃吃,我觉得你最近都胖了。”星灿只顾拉着他往前走。
“这叫做福气,变成油腻大叔也不错,甭管真假,至少看上去就是有钱人。少女美人都爱。”
“我不爱。我爹就这样,肚皮下面藏着好多油脂,抖动起来不堪入目。”
“真实…你可真是你爹的贴心小棉袄。”
“那当然。”星灿回下头,傻笑着一抹鼻。
我怎么认识这么个,奇葩少女。
吴霜搓搓额头,正常女子来勾栏瓦肆,都会去北岸仙桥洞探索游玩,或是逛逛裁缝饰品店之类的。星灿不同,哪儿有耍刀弄枪的场子,必定少不了她的身影。
精彩处惹得她开心,打赏票子跟扔石子打水漂没两样,挪两步重新来过。某些熟识的瓦主见了她,像是迎来财神爷,拼死拼活的玩活,好悬把命搭进去。
有钱人,为所欲为。
当,
当,
当。
准备收钱的铜锣响。
两人此时位于某处驯兽类的杂技棚,杆旗上标注着四个大字:蚂蚁斗阵。
“有点意思。”
吴霜来了兴趣蹲下身,身旁的星灿摆出副「跟我走,准有趣」的得意表情。
“嘘,马上要开始了。”
身前斗阵沙盘内,有黄、黑两支蚂蚁部队,左右两边相对而立。两只打头的蚂蚁将军个头大许多,躯体上插着面指甲大的小军旗,身后约数百只小老弟在唠嗑。
盘坐在阵后的杂技艺人,敲打下手中小铜锣,“速列阵!”
斗阵拉开帷幕,收到行军令,蚂蚁将军触角扬起,小老弟们迅速列出方阵,气势威武战意十足,似乎只待决斗号令,便要冲锋陷阵杀敌。
艺人手拿两面黄黑小旗,于战场中央扇动几下,“穿阵走!”
只见黄、黑蚂蚁军倾巢而出,奋勇扑向敌军,陷入混战时,蚂蚁们各找对手决斗,有的进退盘旋以计取胜、有的翘勇善战连斩几只。
至于两位将军像人一样,站立着互搏厮杀,血战十余回合,最终以黑将军咬断黄将军的触角,宣告单挑胜出。黄色军气势颓然败走,黑色军欲要追击尽歼残敌。
“各归巢!”艺人再次扇动军旗,终止此番斗阵。黑色军得令即刻收兵,任由败方拼命逃窜,最终双方各自拥拥挤挤,回到竹管巢穴中去。
嘶,这真的挺好玩。
吴霜连连拍手鼓掌,意犹未尽的离开前,和星灿分别打赏一枚金币。
“感觉怎么样?”
散步途中,星灿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腹侧,他挠挠头假正经的回复:
“驯兽技艺很强,蚂蚁果真是纪律严明团结的社群昆虫。”
“你这人,真没趣…”星灿有点不开心,加快脚步隔开距离。
吴霜摊摊手,反正我就是不会说那种讨好女人的话啊。
眼见娇翘的身影逐渐溺入人群中,他正欲追赶上去,余光瞄到左侧楼宇上,有四五只飞檐走壁的夜行者,抢在他先,秘密潜行尾随着。
“她,被跟踪了。”
我不想打打杀杀,除非—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