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约安妮丝熟悉新乐器的这段时间,高易羽把附近的椅子搬了过来,让约安妮丝入座,以方便她弹琴。
至于椅子,被高易羽搬到了自己的屁股下。
“弹点什么吧?”听众翘首以盼。
“那你想听什么呢?”约安妮丝微笑着回答,“但我只会古老、过时的音乐……”
“我就喜欢那个。”
“那需要我即兴创作,或是你会报出我的某首作品,指名让我弹?”
约安妮丝站得笔直,而且散发着挺拔且坚韧的气质。她一生都在与乐器相伴,一生所擅长的就仅此而已。所以,在没有乐器和音乐的时候,她会相当自卑,但只要拥有乐器,那由自灵魂的自信便展露了出来。
哪怕这是现代的乐器——可每个音符的位置和指法,都与她所知道的无异。
向着如此自信的她,高易羽报出了一部巨著的名字。
“嗯?为什么是这个……”
高易羽十分紧张的等着,生怕听漏任何一个音符。
她的内心被激动填满,陪伴自己日日夜夜的历史巨人,现在就在自己家,准备为自己弹最喜欢的曲目,今晚应该睡不着了,会回味着每一个乐段的处理吧?
但准备时间有点长——看起来,约安妮丝像是褪色生锈了似的,干巴巴的站在那儿。
不再自信,不再熠熠生辉,她难为情的低着头,眼神闪躲:“……对不起,我忘了它是怎样的一首曲子……我、我写了太多……所以……”
“……好吧。”
“不过只要你给我一点提示的话……”
“……还、还是想不起来……”约安妮丝揉着金发,满脸都是尴尬,“不过既然是康塔塔,那按我的创作习惯,应该是弦乐伴奏,而我这里只有键盘乐器,我也……不善歌唱……我小时候在合唱团被欺负的很惨。”
忘了?好吧……谁让人家一生那么高产,忘了自己写过啥也挺正常,作家还经常吃书呢。
哭笑不得的高易羽只好走过去,在自己熟悉的键区,弹奏出沉稳的旋律。
柔板、缓慢……
左手要弹奏的和弦十分简单,右手的旋律进行则轻重有别。
这是一首极为安宁的曲子,却悦耳柔美,能抚平一切杂乱,为心灵带来平和。
高易羽弹过它无数次,所以甚至不需要过脑子,双手便奏出了它。
因此,回过神来,高易羽发现约安妮丝在听众席入座,兴致勃勃的当起听众,完全忘了这是她的曲子、本该由她弹奏的事……
……
……
至于之后,本来是要让约安妮丝来弹点什么的,但楼上突然传来了跺脚声,甚至使得天花板发出微微响动。
也对——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自由的吟游诗人,而是回到了现代社会蜗居中的普通音乐爱好者。对于这样的世界,音乐是吵杂、多余的,会打搅到其他人。
高易羽完全理解这件事,耸耸肩停下了对邻居的打搅。
“不弹了吗?是、是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的曲子……所以、被你嫌弃了吗……”约安妮丝离开乐器,就变回了本来的自己。
“不,我们换一种方法。”
“嗯?”
高易羽将线材从音箱取下,然后抓来耳机连接乐器。
当约安妮丝还在好奇那是什么、这又是什么时,她绕到了少女的身后。
“别动。”
“好,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约安妮丝虽然是一介历史的幽灵,也是巴赫音乐永生的化身,但就这么靠近来看,其实和正常年纪小的女孩子完全无异。
“这、这是帽子吗?或者是防止耳朵冻坏的?谢谢你的体贴……我会一辈子珍惜的……但为什么会用绳子和乐器相连呢?”
不需要言语解释,高易羽再度按下黑白键。
“懂了吧?”高易羽在她的耳边,轻轻敞开一边的耳机说。
“……别人听不到了?”
“是的——这叫耳机。它所传达的音乐,只属于佩戴者。”
那只耳机回到了原位,遮住了约安妮丝小小的耳朵。她被科技的进步震撼到说不出话,理解了其中意义之后又陷入了漫长的思考,直到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以使用乐器,演奏声音只给自己听……
在她消化着耳机伟大的这段时间里,高易羽坐在电脑前,有很多东西想调查。
首先是,自己在经历完这趟历史之旅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果不其然,约翰先生已经成了拥有巨量搜索结果,巨量赞美的大音乐家,人们提到巴赫,就当然是他。完完全全,从约安妮丝那儿拿走了一切褒奖和历史评价。
巴赫拥有很长的维基百科,介绍的十分详细。作为在旁边,一行行看着这家伙生平被撰写出来的观众,高易羽在看维基百科时,总有种“这他妈是同人小说”的错愕感。
巴赫还有一幅画像,戴着银卷发,穿的挺好,脸上露出自信和含蓄的微笑,手上还拿着一张乐谱……嗯……这就相当于同人画……
“……我无法直视历史了。”
高易羽忍不住的叹息,自己都干了什么啊?西方音乐历史、人类近现代音乐发展、以及古典乐就这么被颠覆了,而且还无人知晓!人们只记得这个老男人了……
罢了罢了,起码评价她的音乐时,人们就会忽略那个“女性音乐家”所带来的种种问题,可以客观来称赞他是如何伟大。
除了约安妮丝之外,高易羽还有点想调查的事——而且是鼓起勇气,再三犹豫之后才开始调查的。
铝。
她带去的口罩,按德利多利的话来讲,会造成颠覆性的巨变,虽然德利多利透支力量尽可能纠正,但究竟还有多少影响残留呢?因为这一切都是她的错,但她直面错误。
可结果却不错。
铝的历史,倒是和她所知道的差不多。
至于后来,有人提炼出新金属、有人觉得有意思于是接着研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出大块的新金属——到这倒还相似。
只是,中间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伟大的德国浪漫主义画家,狂热的东方艺术研究者,科学赞助人——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在这段历史里露了好大一把脸。
“……果然是他。”
是在十九世纪柏林,那个和高易羽做交易的,气质郁郁寡欢的画家。
历史是如此书写的——
「关于卡斯帕的画作之伟大,有一个迄今为止仍是未解之谜的故事。
他自称见到了东方面孔的吟游诗人,因为过于喜爱他的艺术,用从未见过的金属换走了他的一幅画作。
他起初认为那是一片银,可去兑换时却不被认可。经历波折,当时的德国化学家,弗里德里希·维勒听闻此事,发现那是一块纯度极高的纯铝。
“草啊。”
她叹着气,在卡斯帕相关的介绍里,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伟大的素描大师,阿道夫·门采尔曾短暂师从过卡斯帕,也亲眼见过那位东方吟游诗人。
这……
高易羽印象很深刻,当时如果不是这个叫门采尔的小屁孩缠着,说要画她,她早就一脚踏进乐器行打发时间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历史给填成其他模样。
不过,既然门采尔作为素描大师在后世的评价极高,当时虽是年少,可应该也画得很不错才对。
如果还有机会再去一趟,或是将历史重现——那她一定会狠狠揍门采尔一顿的。
看完了这些,高易羽对历史是如何被自己影响,有了大概的认知。
但幸好,铝材被量产,被廉价化,这一切的时间点应该是被德利多利干涉过,总的来讲和原本的历史一致,所以并未产生过多问题。她对历史的干涉,集中在艺术层面,总归是问题不大……
说起来,当时那片铝材呢?
在网上的资料里看,它被秘密财团收购?这又是怎么回事……带着稍稍的不安,高易羽想起,自己与历史恶魔缔结了契约,问问她不就好了?
“德利多利,在吗?”于是,高易羽掏出已经成德利多利住所的金币,这玩意儿也是土特产呢。
“……我在睡觉。”
“我口罩拆出来的那片铝,后来怎么样了?”
“你和我契约的内容,什么时候准备动手?”
“指将你的三全音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听到?”
“不然呢?”
那将开启音乐人的一生吧?必不可少的将要让曲子展示出去……虽然这违背了高易羽一直以来自娱自乐的习惯,但契约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在那之前——她有个亟待解决的问题,需要德利多利来支援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