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良太的重逢是在七年前,当时岛田组正在和别的江口组进行激烈的帮派斗争,规模大得将半个风都的地下势力都牵扯进来。
正是在那样的背景下我偶然地见到这位小学时期开始便有一段孽缘的好友。
仅仅是地盘划分上的边界正好在伊井野一家的工场上,所以才让我再见到这位好友。
事实上都2033年了,风都的黑道竟然还会为工厂区的保护费问题引起争议,这方面的利润早就没在繁华街开黑市交易店又或者夜总会多。不过事实上如果当年不是江口组屡次挑衅不把组长放在眼内,也不会打起这场不必要的仗。
最后当然是以岛田组大获全胜收场,令人惊喜的收获便是伊井野一家的烟花制作工厂。
岛田组进行了投资改建帮伊井野家升级了工厂的设备,但是要求独家制作一些特色烟花弹用于由岛田组负责的烟火大会上。
实际上这种像商家头脑的事情都是由刃大少爷构想,我也不清楚当中到底哪里有赚头,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老朋友加深感情的机会。
从中学毕业后我就因为受不了学校和父母的压力离家出走混起黑道,也与这位当年的唯数不多的好友失去联络,如今能够以这种形式再见面我心底也很感动。
我与良太再遇加上岛田组对待伊井野烟花工场的资助不少,使我们不仅没有交恶,甚至感情远胜于学生时期。
最初我们甚至会一周见面五次,差不多每一天我都会到工场监督和巡视,最主要的并非监视工场,而是为免有江口组的余党来添不必要的麻烦。
也是因为这样我也被良太那家伙半推半就地学习一些关于烟花的知识。
“既然都来了让我表现一手给你看吧。”
良太他永远都是带着满脸的笑容十分自豪地让我看着他揉弄那些我分辨不清是什么的粉末,我知道的只有不能够抽烟十分痛苦。
良太那家伙完全不知道我忍住烟瘾多痛苦兴高采烈地告诉我火药的比例和发光剂的调和,怎样融合排列就能做出像青色的玫瑰一样漂亮的烟花。
“你看厉不厉害!”
他双眼闪闪生辉地拿着一个大银盘让我看里头的黑色粉末,我哪里懂厉不厉害。
只是他的语气和神情让我明白到,他说的烟花肯定和他样子的表情差不多炫目。
“金刚你原来还未结婚吗?”
“吵死了,我这身形和脸孔哪有女人会爱我。而且我对这些事情又不感兴趣。”
在刚重逢不久的酒会上,我突然发现这家伙的无名指上有戴着戒指,结果一提起这话题反而被他扯到我身上来。
“现在女性中也有不少喜欢相扑选手的人,你的体型完全不是问题。”
“换言之你想说是我的脸有问题对不对?”
“哈哈,我问问专家看。”
良太十分高兴地拍下了我喝酒时的照片,虽然我不懂他所谓的专家指的是谁,但是我肯定他问的一定不是正式的专家。
“嗯,看来没问题我女儿见到你的脸都没有哭,反而超开心地指着笑哦。”
“吓?你竟然连女儿都有了吗?”
“嗯,已经三岁了。”
我惊讶得连自己的脸被拿来当笑料都忘了地问,后来良太打开视频对话让女儿与我聊天时我露出了十分滑稽的一面。
“好可爱吧。”
“唔……要好好珍惜,老婆还有女儿。”
“哈哈哈,你这纹身大汉还脸红。”
“吵死,给我喝!”
我一边说着平日不擅长说的话一边尴尬地逼良太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很快我们便聊起分别过后的事情,他毕竟高中后蒸蒸日上提升自己制作烟花的实力和构想,我辍学后参与到一些黑市工作最后被岛田组收容的事。
两人无所不谈,我就只差把一些组里的机密告诉他,他也只差把工厂的地契在哪的程度。
这样的酒会从那天起不知不觉变成例行惯例,每周我们至少会喝两晚。
有时候我们只会说些无聊的琐碎事,甚至会为自己在电车上遇到奇怪的年轻人或者早上出门踩到屎这种无聊透顶的事聊一个晚上。
亦有时候我们会聊到良太家庭的事,他会将家庭中遇到的危机和一些隐藏的风险询问我的意见,但是我就是个肌肉笨蛋哪懂这些只会给他一些浅显的意见,甚至有些时间回想起来自己那时说的话真是愚蠢的让现在的自己发笑。
但是日子还是过得很欢乐,在血淋淋的黑道世界中我偶然发现到原来自己还能回到青春时期的学生时代。
不用绷紧脸上的肌肉做出凶煞的表情,只需要放松一切不经大脑地胡闹,是我心灵上的绿洲,让我本来已经快麻木的感情稍微回归轨道。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很多新加入的小弟和以往一直有在我手下干活的小弟都说我变得比以前没那么恐怖。
虽然被我听到还是会狠狠训斥他们,但是我也不会因此生气。
没有成为组长——岛田将辉期待的铁血的处刑人或许是一场侥幸,不过我并不在意,尽管没有成为组长期待的样子但是对组的忠诚心是不变的。
所以从某个时刻起我便收到组长只赐给心腹的盖亚记忆体,只是在组长的叮嘱下我没有轻易动用过它,甚至在收到记忆体后的五年内都没有一场干架需要我用上这东西。
我以为日子会继续这样持续,可是神并不这么想。
上年的除夕夜里良太一家出外旅行遇到意外,根据我后来所知道那是一宗醉酒驾驶的车祸。
喝醉酒的货车司机没有留意到路面情况撞上良太他们一家旅游巴士,货车与旅游巴士产生激烈的冲撞,旅行巴士的车身和货车的车头硬是凹陷变形。
醉酒的司机更是在送院的中途已经气绝身亡,巴士的乘客中也有多名人士受伤,更是有四人死亡。
其中的两人便是良太的妻子与女儿,良太本人则是重伤入院昏迷两周后才回复意识。
恢复意识后的良太得知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死亡后倍受打击,身为好友的我当然不论昏迷还是苏醒过来后都有到医院探望他。
他见到我后第一句的说话却令我感到无比的沉重。
“是我害了她们。”
双眼流下永远都停止不了的泪水十分悔恨地向我哭欣,那个表情比起我初次见到组长下手杀人时更加令我深刻。
最重要的是他伤痛欲绝的样子意外地令我感到难过,我曾经以为已经不会为他人所伤感,可是意外地自己还拥有非常多的人性。
可是不善言词的我只会十分笨拙地上打搭上他的肩头,默默地呆在旁边支持他。
我什至连一句像样的安慰说话都说都不出,只能够欲言又止地一直在为他递上纸巾。
直到他出院以后这样的情况也没有改变,我会每天都约他出来喝酒,不懂人情世故的我也能够明白让他回到那个空空如也的家实在是太令人伤心。
喝上酒后我才会开始说出一些不像自己会说的话,像个小女生一样开始安慰他。不过事后我往往都会想自己的话根本一句都没有说到他的心里去,只是和他喝酒的这个借口可以让他喝下令自己意识变得模糊的酒精,让他醉倒忘记残酷的现实。
真是讽刺,正因为酒令到他失去家人,可是能够让他脱离悲伤的也只有酒。
没有可以怨恨的仇人,那名夺走他家人的司机早就离逝,想要发泄到他的亲人上都没办法,我帮他查过那中年司机就已经是孤家寡人。
随着时间过去伤口可能会结疤,可是回忆却会永远刺伤那伤疤,曾经感受到的幸福将会最甘甜的毒药将一个逼至疯狂。
接受现实这事情远比我这外人想像中要难,所以每当我酒醒的时候都会后悔自己说出一些令人难堪的安慰说话。
像是「想一点开心的事情让自己好过一点」又或者「离开的太太和女儿也不希望你每天都消沉下去」这样的话。
开心的事情?
对良太来说开心又或者感到喜悦的事便是与他的妻子和太太共处的时光吧,我这不是让他去面对妻子和女儿离开他的事实吗?
我到底是哪里来的魔鬼。
久而久之我与良太的酒会慢慢不会再让自己喝醉,仅仅是看着他听我说一些道上的无聊话等他醉倒。
经历三个月,不知道是不是良太的父亲伊井野太郎开导过他,良太将悲愤化成工作的源动力开始致力研发新的烟花。
由从那时候开始他表面上已经走出阴影,慢慢步上自己新一页的人生,而我们的酒会也从去街道上的酒馆变成了由我带上好几瓶上好的日本酒到河堤边望看夜空喝酒。
“金刚你真是很可靠啊。”
那之后的每次酒会他都会这么跟我说,每次说的时候他都总带着泪水。
我明白到白天的外表都是强装的,他始终未能够忘记失去的伤痛,每天都忍住这份悲伤假装自己十分正常地生活。
“你也比自己想像中坚强多了,至少换我便做不到。”
“哈哈……如果有你的认证的话那肯定是这样……”
酒和泪水,那是我今年里见得最多的事物。
可是多强韧的精神总会被消磨殆尽的一天,在八月四日那天晚上的酒会上良太稀有地自己带上了酒和一个不知用途为何的烟花弹,而且在我来到前坐在草坪上写着封书信。
现在回想起来那颗烟花弹恐怕便是他想用来自杀的道具之一吧。
没惊动到他偷窥的我发现到他是在编写自己的遗书,当然他发现到我来到后便飞快地藏后那封信。
但是我也下定决心今天的晚上绝不会让他一个离开,可是意外却总是发生得很突然。
那天的晚上我小心翼翼地抛出话题,每一字每一词都经过三思而后行,慎重得如同我要参与到组长给予的撕杀命令一样。
可是我却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他带来的酒放倒了,醉倒的时间有多长我不清楚,但是我发现旁边没了他的人影后便开始寻找他的身影。
一直找、一直找,直至到天亮。
第二天的早上找到良太的父亲得知到他因交通意外进院身亡时我十分自责,如果我没有醉倒的话那么结局便会不一样。
只是令我意外的是隔天的新闻报道中与我设想的不相同,上面写的竟然是良太他救下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孩遭到车祸。
在一般的大众中他是一位英雄,救下与他一同在横断马路时的女童,司机的不慎驾驶也被判上很重的刑罚。
可是我却知道真相,他并不是英雄,只是纯粹的巧合而已。醉醺醺的他偶然推开了和他一起的女孩,安然接受了被车撞死的这事实,他一定是想要和妻子与女儿在黄泉里重逢吧。
不过既然世间将他视为英雄,那么我也没有必要令他的名声受损。
直至到得知到伊井野太郎想要将从警方那里回收的那颗烟花弹用在月底的烟花大会为止,我都打算守下这秘密。
“太郎大叔你不可以用上那个烟火弹的。”
知道事情后我立即赶到火花工厂里跟在社长室的伊井野太郎提出抗议。
“熊野你在说什么?”
没有明白到前因后果的伊井野太郎当然不会听懂我的话,虽然对于亲属来说我知道的真相十分难堪,但是为了不让好友留下来遗物令到更多人失望和伤心我决定与伊井野太郎道出真相。
将那天夜晚所见到的东西,将这些月来良太每晚都在跟我哭欣的事全部告诉他。
“良太留下来的这颗烟弹是他用来自杀的……太郎大叔你可以用他,如果你引爆他发射的话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花形或者色彩,有的只是空虚的爆炸而已。”
冷酷又无情的现实由我的口中说出来,到底眼前已经年过八十的老人能够接受多少?
结果伊井野太郎的反应既是预想之内亦是预料之外。
“我没有看过所谓的遗书,警察没说过良太身上有这种东西!为什么熊野你要撒这种谎?”
“没有收到遗书?”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眼前的父亲和警方才是应该与我一样知道实情才对的,毕竟回收遗体的时候应该会发现到那封遗书才对的,可是经由伊井野太郎的话我才发现到自己忽视了这点。
这下立场反转我成为了骗子。
“不可能!良太当晚在我面前写下的遗书,我不可能认错!我当日还想整晚陪伴住他的。”
“那为什么我的儿子会出了车祸……为什么不只孙女连我的儿子也被夺走了啊呀!”
那一声的怒吼意外地敲动了我的心灵,原来在紧张的我一下子被伊井野太郎打乱步伐,慢慢变得慌张甚至胆怯起来。
可是我仍然在努力。
“太郎大叔你去把那烟弹折开看看吧,你打开后就会明白到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要让我怀疑自己的儿子吗?让我这个变得孤伶伶的大叔连儿子唯一留下来的烟弹都要解体变成废物吗!”
歇斯底里地咆哮,怒目相向的伊井野太郎仿佛随时会举起自己的拳头打在我的脸上。
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不了这老人,与良太一样失去太多的他早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滚!你这污蔑我儿子名声的黑道!枉你为我儿子最亲的好友,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的脸!”
没办法之下我只好离开,不过我不会放弃的手段还有许多。
在那天以后良太制造的烟花弹便被秘密收藏起来,尽管我想偷偷去将其掉包或者破坏也没有办法。
不过我还能够做许多事情,我抱持住觉悟拿出组长交给我的记忆体开始计划起破坏烟花大会的事情。
一切都只为了那位重拾起欢乐时光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