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如愿以偿呆在名家自己的闺房之中,自从上次我对师父嘻嘻哈哈了以后,师父便不再管我,只叮嘱我小心为上,我敷衍一番了事。而星魂,我完成了他交代我的事情,他自然是放我回来了。
我嘴里叼着枣,一手拿著竹简,聚精会神地看名家留下的典籍,本分活不能忘!
“姑奶奶!祖宗!你怎么招惹这份人物!”
师父一把开门道,吓我一跳,嘴里咀嚼着,一时没回话,然后含水咽下了才道;
“师父,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快去收拾收拾,我这么貌若天仙的师父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出息的货!”
我有些郁闷……我怎么了……
“你可知谁来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您要不说我哪儿知道。“
“堂堂大秦护国法师星魂大人!你可真会惹,诸子百家那么多青年才俊,就算是医家的琦斐也好,你不去招惹,你偏偏惹上这么个主!”
她一把把我摁在铜镜前,开始梳头搽粉涂脂,我撇撇嘴任由她摆弄着,因为怕痛我一直没打耳洞她有些恼了:
“平时让你打你死活不打,现在可好!打扮都打扮不了!”我撇撇嘴,你以为他对我有意?
师父手巧,给我输了一个绝对复杂的发髻,脑袋上插上了师父给我的木兰发簪,那是我及笄的时候带的,玉质温润细腻,后来存起来,一直舍不得带,结果今天却派上用场了。
嘴上抹上了胭脂,脸蛋上搽了粉,黛粉描眉,然后穿上了锦回字纹滚金边兰花缀三绕襟曲裾。
你说我打扮这么好,去见一个扇过我、踢过我、踩过我还对我下蛊的人?
真真个犯贱的货!
我瞄了师父一眼,没敢说话,老老实实地嚼着丁香,去了嘴中的枣味。
然后急匆匆地跟着师父去了会客的大厅。
一进门,我就看到了那个大架子。
怎么还追我追到这儿了?
“星魂大人,流衣来了。”
师父把我往前面一推,我赶忙做礼:“小女子公孙流衣见过星魂大人。”
他起身迎我,我便跪坐在他对面。
“小姐今日一见,灼灼兰姿,文雅空静,真让星魂挪不开眼睛呢。”
虚伪!太虚伪了!我无所谓撇撇嘴,不答话,反倒是师父殷勤得很:
“不知星魂大人到访,寻流衣所为何事呢?“
师父坐在主位,娇笑道。
“自然是倾慕公孙二小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星魂与小姐那几面之缘,至今铭记在心,每夜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呢!“
真是能说啊!不如拜入我们名家,定然有前途!
“大人说笑了!流衣虚长大人几岁,此事我看不可。女子红颜易老,韶华倏忽即逝,还望大人三思。”
师父啊师父,汝之甚慧啊!
“无妨,星魂今生今世非泳思姑娘不娶。”
我的苍天啊!我不要去魔窟啊!
“星魂大人,流衣受之有愧,流衣粗陋无知,卑鄙下贱,大人龙章凤姿,少年有成,身份高贵,流衣高攀不起,大人还是请回吧!”
我朗声道,起身便做了个“请”的姿势。
师父显然被我吓到了,好几次将欲起身,但又碍于礼节不敢轻易起身。
“哦?名家便是如此待客的?”
“星魂大人年纪尚幼,自然不知流衣未及笄之时便已有心上人,还请大人成全。”我道。
“星魂惶恐,不知是哪位高贤能博得佳人如此垂青?”
他又咬着后牙槽说话了,我脑袋有点疼。
这时,看到与师父同岁的琦斐正好从前院而来,我一激动,便道:“小女子倾慕琦斐哥哥多时了。”
那医家的琦斐听见我说出这话,呆愣住了。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却还在屋外。
“泳……泳思妹妹所言……属实?”
当然不是真的!
那琦斐竟然满脸通红,有些扭捏起来了。
“其……其实泳思妹妹比我小上许多,倘是如此,琦斐也……仰慕泳思妹妹多时。”
老天爷,你劈死我吧!
我上前道:“琦斐哥哥,果然是真的吗?”
“琦斐本欲将此事深埋心底,却不料泳思妹妹对琦斐也有此意……”
“可是在下已与泳思姑娘私定终身,我发誓非泳思姑娘不娶,这当如何?”
我突然觉得身子一软,僵硬地回头看他——他那哪是非卿不娶的眼神,明明是万箭穿心刺骨凉!
不过他好像没在看我,而是看向医家琦斐。
“噗——”师父一口水喷薄而出,显然是惊吓到了。
“那……琦斐告辞了……”琦斐哥哥,你那白衣翩翩清秀俊朗的身影在我眼前消失,我的心儿哟!嫁给琦斐哥哥也比嫁给这个“先天不足”,而且还矮的家伙强啊!
我看着眼前只到我耳垂儿的混蛋,谁赐我三尺白布悬于屋梁!
“既……既然如此,那……玲珑也不便反对,大人决定何时下聘?”
“星魂自然是懂得,礼数不会少。只是星魂现下有些伤心,二姑娘前几日还对在下信誓旦旦,今日便说移情他人,星魂心中愤懑不已啊!”
一个冷战袭来,星魂大人,您老能不能说一句话的时候,做出相应的表情,您这欲杀之而后快的表情为哪般啊!
我差点不不顾形象地跳脚大骂!我是清白人家的好闺女啊!谁和你私定终身了!谁和你做出越矩之事了!你做梦呢你!你给我钱我都不和你做!呸!
师父走过来使了个眼色让我先滚下去。我做了礼便转身退下,一出了他们的视线我一路小跑,跑到池塘边往脸上就泼水——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我这造得什么孽啊!
回到我那闺房,便换上了白色里衣,拆掉头发上的簪子,仰躺在床上,我真的是黄花大闺女啊!这下可好,谁还敢娶我?姑且不说我虽做越矩之事,可也并非只得嫁星魂一人,可是星魂想要的人,阴阳家想要的人,大秦护国法师想要的人,谁敢以命相拒?
我抱起枕头就开始拿脑袋撞,撞死我得了!我不活了!和那种卑鄙的人生活一辈子,还不如死了舒服呢!
撞了几下,便开始坐着等死。晚饭也没心思去吃,呆愣地坐在房中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见“吱呀——”门开的声音,是师父。
师父握住我的手,硕大的臀部一下占了我半张榻,道:
“为师自小将你抚养长大,虽说你嫁得也是名门望族,官宦人家,但是为师实在是担心,你这丫头自小便不会照顾自己,万一去了夫家受气……”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师父答应了!答应了!
我知道,现在嫁给那王八羔子是唯一的选择,但我不愿啊!不愿!
泪水瞬间落下,对着师父便嚎啕大哭起来:
“师父,流衣……流衣不嫁!师父,我愿意终身不嫁。”我抽噎道。
鼻涕泪水爬满脸,我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了。确实,我无话可说,我与他早已做过亲密之事,我能说什么呢?难道继续牵扯,扯出来我和星魂那点事?师父担心,名家也会不好过,星魂更不会放过我。
我现在真是知道,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星魂,你凭什么!
思及此,便想到手上已经被迫沾满人血,我直接扑到了师父怀里,我听不清师父说了些什么,直到累了,睡了,才没再哭泣。
无梦,也让人难受。
自那事过后,没几日,名家便喜庆起来了,到处都是红色的,这是非常喜庆的颜色。
而我再怎么不情愿,也要为嫁人做准备了。
“没想到大师姐都要嫁人了。”小师妹桑梓为我穿上嫁衣,娇俏地道。
是啊,当初众弟子都调笑我,说我这样的女子该找个什么样的,都说未来那个人物真是让人好奇。每当他们如此调笑我的时候,我会撇嘴道:“你们大师姐我心怀天下苍生为己任,身负光复名家的重任,怎么会嫁给一般人!我夫君定然是身怀绝世武功,还得和我一样被人夸赞天才才行!“
是啊,真是一语成谶,我嫁的,还真是符合以上所有条件。
但是他不若我高,不若我大,不若我善良,最可悲的是,我不喜欢他。
二者白头偕老的前提不是心悦君兮吗?
我对他还真悦不起来。恨倒是容易的很。
“我也没想到。”我苦笑。哪个妙龄女子大婚不是欢天喜地,唯有我如赴刑场。
“大师姐这几日没出过门,不知道,坊间都传师姐和大国师俩人是一个非君不嫁,一个是非卿不娶。你看那十里红妆,不知羡煞多少女儿家呢!我打赌,就算师姐去了咸阳,也没有能比得上的!”
等等!这语气!“是不是贾笑青说的?”
“师姐怎么知道?师姐也认识笑青姐姐?”
我咬牙,何止是知道!这个后娘!
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面上敷粉,黛色双眉,朱唇点脂。
看到镜中的我,我再转身看着房间,忽感眼间一瞬,便是面目全非。
我蹙起了眉头,往后的生活对于我来说,也许是地狱般的折磨,也许是拳打脚踢,也许是杀人舔血,也许是……
桑梓看了我一副丧气样,笑道:“大师姐,你别如此了,一会儿大人便来了,你苦闷什么?快来,行沃盥礼了!”
桑梓啊桑梓!你知我心中所思为何,所忧又为何吗?
从今嫁作他人妇,前日还是孤独身。
大厅之上,我见到了他。
还是那句话,人好看怎么都好看。他肤色本就白极,虽然脸上有纹路,却是不妨碍他的容貌的。今日他没有带那个铁架子,倒是一身喜服,衬得他端得如花似玉,倾国倾城:睫毛似羽,唇上似是擦了些胭脂,红艳的一如他身上的袍子的红边。
我冷笑,道:“想不到大人穿上喜服,比我这个女儿身还要美呢!”
他不说话,看着我,眼神到不似原来那般刺骨凉,他向师父行了规规矩矩的稽礼。我看着一对大雁,发了会呆。然后便被迎着走了出去。他坐在西边,我则坐在东边,行同牢之礼。
吃着肉,我心下酸涩。
哪个女孩不幻想自己以后的婚礼如何?不幻想自己执手终身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我看了他一眼,这就是现实跟幻想的差距么?
我看着他的发丝和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被装到了我亲自绣的锦囊之中,忽然觉得一切都是虚幻而不真实的。眼前的景色都是锦上的画,稍微用水涮一下,便会晕染成乌黑而消失。我被众人簇拥着向外面走去,身形微晃。
“你不必愁眉苦脸,你我二人早已有了终身之实。我……会尽量待你好些的。”这话被他说得十分艰难,我上了轿子,不愿听这些谬言,好?是不扇巴掌还是不掐脖子?
他在前方骑马,我在后方坐轿,抬轿的都是飘兄。看着他们青灰的脸色。
我在想,我的人生从此会不会一如他们脸色般毫无生机?
到了地方,我熟门熟路走进屋仰躺在他榻上,看着脑袋顶上变幻诡谲的星空,凤冠往几案上一丢,喜服一丢俩脚鞋互相蹭了两下,然后一甩,我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榻上。
他在前厅应当是宴请阴阳家和名家的人,还有一些大家,大官之类的人吧!
我看着几案上的大枣,早生贵子,呵……贵不贵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星魂比侩子手还凶狠。
我手指摩擦着师父昨晚神神秘秘地给我的小锦囊,还说不到今日千万别打开,我还真挺好奇的,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于是便从怀中掏了出来,结果打开一看,哎呀我的娘亲啊!这是……这是……一对小人儿,一男一女……在……
捂脸,手一松便扔到地上,却不防眼前出现了一双脚,这鞋看着眼熟……在往上看去,哎呀我的爹亲啊!这不是那小兔崽子嘛!
只见他颇为好奇地捡起地上的竹片,我的清白啊!
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不自在起来,把竹片扔给我道;
“让小姐久候了,实是星魂的不是。”等等,他掩袖干什么!什么意思!好像我……我……
这嘲笑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还有掩袖有什么用,我看见你笑了!
长太息以掩笑兮,哀流衣之多艰!
余虽想抽笑青兮,奈次元之不同。
“我警告你,不论你想做什么,跟我没有关系。”我怒不可遏道,我的一辈子,一辈子啊!
“没关系?呵!”他逼近我,捏住我的下颌逼我正视他道:
“好一个没关系,墨家死了不少人呢!”
我心中一惊,道:“那是你逼的!”
“不过死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那几个主要的叛逆未死,你说,怎么办呢?”
“那是你的事情,你把我一辈子都毁了,还想怎么样!”
我怒极,下巴真痛。他身上一股强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我想躲避,却奈何不能动分毫。
“现在我们是夫妻,当妻子的,理应为丈夫分担。”他苍白的脸上,有着饮酒过后的酡红,眼神却丝毫不带醉意,甚是清明。
“分担什么?杀人的任务?”
“泳思小姐,啊,不,夫人说话真是难听,我其实还是喜欢夫人原来的样子,白的就像是雪。”
“现在,不知道是拜谁所赐。”我咬牙切齿。
“可是夫人怕是不知道,为夫做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着自以为是的善良,慢慢被我染满污黑呢!”
“你让我感到恶心!呃!”冷不防他一脚踢来,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正好吐在他的婚衣上。
他这一脚,用了内力。
我痛得滚到了地上,抱着肚子“咿呀咿呀”地叫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是名家闺秀,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可否请夫人说说三纲五常?“
我咬牙不说,实是说不出话来。
“看来夫人现下是说不出话来了,那就由为夫来说罢!这三纲五常,其他我是不记得了,但唯独记得一个‘夫为妻纲’,夫人说是也不是?”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捂着肚子一抽一抽的,想看看他究竟想干些什么。
“所以,从今以后,你要事事以我为先,什么事都要乖乖听我的。我想,我会让你好过的。”
疼痛逐渐消褪,我费力地撑起身来,用袖子擦干嘴上残留的血迹,吃力的爬上床去。
“我……我要与你约法。”我扶着床艰难道。
“哦?夫人不防说出来听听?”
他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阴鸷。
“第一,我们有夫妻之名,但无夫妻之实。”
他挑眉,不说话。
“第二,你最好不要再对我暴力相向。”
我撑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第三,不得再对我下任何蛊咒药毒。”
“呵!就这样?”
他抱臂看我,嘴唇扬起一角,冷冷地笑着。
“便是如此,其他流衣不敢奢望。”
“第一,我对你毫无兴趣可言,我阴阳家不乏绝色姝丽;第二,你若是乖乖听我的话,我自然不会如此对你;第三,夫人也该知道,原来我喂下夫人的蛊虫都被蔓苏吞噬了,现下夫人可以无忧。至于咒术嘛……自然是要看夫人了。”
我觉得脸上的被人扇了一个大耳光,真响亮,也真痛。
他所说的,跟没有承诺的,无差。
这算什么!我难道就永无翻身之日了吗!
眼见他更衣脱鞋,我便识趣地叫来飘兄打些热水为他沐浴。然后要来一床被子,脱了外衣,喜服也不大稀罕,虽然是上好的绸缎,却不是想要让送的人给的,我心下灰冷,把外衣放到了衣架子上端正弄好,毕竟也是值不少钱的好东西。
我在外屋待得好好地,听着屋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思绪却已经不知飘向何处。
却听到:“过来给我擦背。”我虽怒,却也不敢言其他,起身为他擦背。
看着他背上灼灼怒放的蔓苏,我真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