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到了。”
在地灵殿内眺望远际的巨大洞窟,先前那轰碎岩壁,贯穿整个地下世界的金色洪流皆被妖怪古明地觉看在眼里。
“但那也是极限了。”
像是回答般,清脆而天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古明地觉视线一瞥,便看到了一旁头顶圆帽的绿发少女。那正是自己的妹妹古明地恋,此刻的她也同觉一样,眺望着远方的天窟,眼中神采奕奕却相当违和。
“何出此言?”
觉不解,有些好奇地反问自己的妹妹。只见古明地恋微微一笑,淘气般地戏弄道。
“不告诉姐姐~”
觉一愣,旋即苦笑。恋微笑依旧,她踏着轻快地步伐,正要离去之时,觉却突然出声叫唤。
“恋。”
“————”
绿发少女停下步伐,但只有背影停驻。古明地觉抿了抿嘴,她酝酿许久,但最终化作无言的沉默。正当对话即将以尴尬结束之时,古明地恋却开口了。
“姐姐...不要让阿空太辛苦了哦。”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离去了。
淡绿的背影在视野中消失,古明地觉有些愣怔地停驻原地。她闭上眼睛,娇小的身躯中是复杂的内心,沉默良久后,她无言地朝殿内的最深处走去。
地狱遗址的摧毁导致位于上方的地下都市发生大方位的塌陷,虽然如今破碎不堪,但作为地灵殿与地狱遗址连接的风穴依然维持着自身作为桥梁的作用。古明地觉顺着风穴而下,于洞穴内穿梭时,忽然间回想起关于妹妹的事。
那已是埋藏于脑海深处,不愿回想的记忆。但又如挥之不去的梦魇,一次次浮现在她的眼前,深刻且凌厉。
古有妖怪,名【觉(さとり)】。持有读心之力是它们的特征,更甚者就连对方的记忆也能看取,而古明地觉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然正因如此,古明地觉才会被他人所畏惧。
不仅是平时的所思所想,就连埋藏在心中的秘密,不愿被他人知晓的过去,都会被一一看取。这意味着面对古明地觉,将再无隐瞒之物可言。
心之壁垒的存在是必然的,这层看不见的墙壁是人与人交往的界线,也是相处与交流的底线。壁垒的打破会带来惊慌和失措,这种单方面的暴露只会引起恐惧与混乱的连锁。
所以才会被畏惧,所以才会被厌恶,所以才会被孤立。
【姐姐,大家都不理会我呢。】
那一日,妹妹微笑着说出了事实,看着那笑容中流露的一丝哀寂,古明地觉感到了伤痛。
【就因为我会看到它们的秘密吗?就因为如此我才会被厌恶吗?】
“恋...”
【———明明我也不是想看才会看到的。】
那时,妹妹心中泛起的混沌,就连觉也没能看透。妹妹就此消失了一段时间,待觉重新找回她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姐姐,快看!我把‘眼睛’闭上了,这样大家就不会讨厌我了吧!】
【姐姐,我想交很多的朋友,想和它们分享各自的秘密,这样才是朋友不是吗!】
【姐姐,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我了呢?啊...对了,我为什么要交朋友呢?】
【姐姐...诶,我想要说什么来着?】
“————”
忽然间,有凉风拂过,与之而来的是蕴含着仇恨的怨气。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古明地觉从回想中醒来,瑰丽色的瞳孔中闪烁锐光。
位于前方的风穴口,面色惨白的怨灵流淌着黑色的体液,漂浮的灵体忽闪忽灭,在意识到古明地觉存在后,怨灵发出刺耳的尖啸,随后直直扑来。
———本以为地狱遗址的怨气都被那位少女怨灵所统一,但似乎不尽然呢。
一闪而过的想法被古明地觉抛之脑后。怨灵来袭,而在下一瞬,缠绕于少女胸口的赤色眼球映入怨灵之影。
忽然,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拉住一般,带动阴风席卷的怨灵怔在了原地。仿佛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事物,被漆黑所填满的瞳孔中浮现出畏惧的情感,整个灵体竟一时间颤抖了起来。
“啊...啊啊...”
嘴巴微张,发出不成声的气息,漆黑的怨灵胡乱挥舞起双手,不断向后退去。
霎那间,看到了许多不想看到的东西。
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死状,自己的怨恨,自己的无力。那由记忆所组成的恐怖漩涡,像是被脑内的放映机烙印在视网膜上,哪怕闭上眼睛,也依然重复着自己被杀害之时的画面。强烈的回闪冲击着怨灵仅存的意识,哪怕咬牙坚持,也依然无法对抗名为‘死’的恐惧。
最终,怨灵崩溃了。
“不要...不要看我啊啊啊啊————!!!”
顿时,发出了充满畏惧的尖啸。怨灵眼睛瞪如铜铃,那漆黑的瞳孔不仅流露着恐惧,也倒映着古明地觉的身影。无法承受精神上的压力,怨灵的灵体在反复挣扎中泯灭消失了。
阴风散去,唯有呼啸残留。仿佛无事发生,古明地觉踏着脚步,向地狱遗址的最深层走去。
......
地下都市废墟,05:45p.m.
远方的绿发少女缓步走近,战士虽觉一丝熟悉,但还是默默地摆起了战斗架势。
虽然解决了与怨灵少女花子的战斗,但这并不代表骚灵异变的完全结束。在不知晓真正幕后黑手的情况下,面对任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物都必须慎重对待。战士是这样想的。
但这份想法,很快被一旁的白峰打断。面对突如其来的绿发少女,天狗妖怪面色迷惑且不定,但很快便化作豁然的确信,他惊呼道。
“四,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
“诶?谁?”
面对天狗的惊呼,战士感到懵然。
不过换句话说,能让身为大天狗的白峰感到吃惊的存在,在整个幻想乡中也应当是赫赫有名的。战士在脑海中翻找线索,结合绿发少女的外貌,很快便有了答案。
“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就是那位传说中没有目击报告的阎魔大人吗?”
“嗯,等等?没有目击报告是什么梗?”
“诶?白峰先生不知道吗?”
听闻战士的低喃,天狗感到些许困惑,而战士很快对此解释道。
“人里稗田家编写的《幻想乡缘起》,白峰先生应该有所耳闻吧。对于书中出现的人物多少都会录入目击者的言辞描述,但唯独这位阎魔大人是没有目击报告的哦。”
“啊这...哦,懂了,阎魔大人作为审判官平时都在地狱工作,毕竟活人也没法去彼岸取证啊。”
“也应该是害怕阎魔大人吧,我听说阎魔大人很会说教,妖怪们见了都要跑。”
“那当然,说教个几个小时谁遭得住,换我也得跑啊。明明在阎魔中也算是年轻的存在,怎么如此能说会道...”
“不说教会死星人(笑)。”
正当男人们忘我地谈笑风生,突如其来的寒气令他们的笑声嘎然而止,冰冷锐利的气息令他们浑身一颤,随之传来的是带着些许稚嫩的清脆冷笑。
“呵呵,这样啊,既然二位对我如此议论,想必是有强烈的悔悟之心了吧。”
男人们僵硬地转头看去,只见阎魔少女面带冷色,已然逼近了他们的身旁。
“那么秉持阎魔的责任,我也不得不对你们好好说教一番了。天狗众的白峰邬兹谧和人里的五代雄介对吧?请。”
说着,少女摊手,示意面前的男人们跪坐。
白峰与雄介面面相觑,对阎魔知晓他们的名字而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一时间对阎魔的举动感到不知所措。这时,雄介灵机一动,正想以知晓名字这点作为话题转移的契机,却立马吃了闭门羹。
“你们的事我从八云紫那有所耳闻,相互之间也不必客气什么了,请吧。”
少女神色冷峻,不容一丝拒绝。
男人们见状,只得乖乖跪坐。面对阎魔严厉且直切痛处的说教,他们陷入了反抗不能的境地,最终放弃了思考。
......
阎魔少女的说教并没有持续很久,而雄介等人也从中清楚了,四季映姬并非敌人,至少她对八云紫的计划多少是知情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四季映姬出现于此的理由并非是八云紫的计划,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
“对我而言,梦境的提示只能是抛之脑后的琐事,平时的我想必会不以为然吧。不过现在并非如此,即便是宛若飘渺的幻梦,也提醒了我此刻应当要做的事。无论面对怎样的情形,怎样沉重的愿望,我都不会再度逃避。”
这时,阎魔的目光略过了面前的男人们,放在了后方那静静等待的幽灵少女身上。
“花子对吧,我是为了你而来的。”
“————”
听闻阎魔的话语,雄介微微一怔,随后向后看去。位于身后的幽灵少女像是受到了指引一般,缓缓地起身朝阎魔的所在走来。
“花子小姐...”
明明获得了质量,却依然犹如淡薄的幻影,仿佛下一刻便散去。战士见状不禁出声叫唤。
他明白四季映姬的目的,阎魔的到来即审判及至,而审判将会决定花子今后的去处,也代表着她将彻底脱离此世。同时,这也是花子的夙愿。
从她存在于这个世上起便遭受了众多痛苦与悲伤,而如今却只能毫无怨言地结束此世生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迎来自己的结局。
“这样...太过分了...”
内心中卷起的是悲愤的漩涡,而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内疚。现在的自己,除了回应少女那份向往未来的期待外,无法为其做更多的事了。
对少女花子而言,她所见到的,世界所反馈给她的仅有无尽的痛苦与伤害,从而令她萌生了对缥缈事物的期望。或许对她而言,只有结束此生接受审判,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想到这,雄介不禁低下头,紧紧咬住了牙关。
“谢谢你,肯为我考虑这么多。”
“!”
柔和的声音从面前传来,雄介抬头,便看见少女对自己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算不上美好,我所看见的,也尽是些折磨和伤害,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有那些犹如执念的渴望,并期待着有谁可以回应我的渴望。”
“我清楚这是单方面的,毫无道理的要求,为此而忍受长达百年的孤独与冷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即便如此,在最后的最后,这份单方面且毫无道理的要求,也被从未谋面的你回应了。”
“我很开心,我所看见的光景中,并非一昧的负面,也明白了这份对未来的渴望绝不是错误的。所以不必自责了,已经可以了,这样就足够了。”
话语中,包含着温柔与深深的释然。这些情感,宛若无形的微风,抚去了雄介心中的愤恨与内疚。面对眼前的少女,雄介抿了抿嘴,复杂的情绪在心中弥漫,但最终沉浸在了内心的深处。
的确,愤恨与内疚已经没有必要了,对此刻的少女来说,雄介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对她的‘启程’献上祝福。这才是当下他该做的,也是对少女最好的回应。
“......一路顺风。”
面对雄介的回应,花子微微一笑,随后走到了四季映姬的面前,等待审判的降临。
待幽灵做完告别,等候已久的阎魔手执赤色令牌,随之布下宣言。
“吾乃是非曲直厅审判官,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死者之灵啊,说出你的名字。”
宣言之声于四周回荡,与之释放的是无形的威严气息。仿佛是执行上古的仪式,其中所蕴含的沉重,就连不远处的雄介等人也不禁肃然。
不知何时,花子已然跪下,白皙的脸上唯有平静留存。与此同时,阎魔四季映姬的身影逐渐模糊,仿佛置身于不同的时空,就连存在本身也变得模糊不定起来。
“这...这是...”
雄介感到惊讶,而回答他的则是悠悠的女声。
“这是四季大人的能力。通常而言,阎魔的审判中净玻璃之镜是必不可少的存在,镜子能显现死者过去的事迹,阎魔也能借此做出正确的判决。但四季大人的能力可以使她存在于谁都无法干扰的次元,借此辨别一切是非黑白,哪怕不借助净玻璃之镜也能下达公正的判决。”
“原,原来如此...唔哇!?小,小町小姐!?”
得到回答的雄介感到释然,但很快他便因为熟悉的声音而吓一大跳。转头一看,便见到面露微笑,身着蓝浴衣的红发死神。
“哟,五代君,冥界一别许久不见。”
“小町小姐...啊,说起来真亏你能这种情况下认出我,我这副模样没吓着你吧?”
面对突然出现的熟人,雄介露出微笑,但很快回想起自己还是空我的样貌,于是有些忐忑地问向对方。
“害,多大的事儿!就你这模样想吓着我?再长个几百年吧!”
小町哈哈一笑,爽朗不失豪迈。看到对方依旧是自己熟悉的模样,雄介感到一丝安心。他望了望四周,随后问道。
“说起来小町小姐怎么在这,是和阎魔大人一起来的吗?看起来你很熟悉她的样子。”
“啊,四季大人是我上司...嘛,平时关系也不错,这次也就跟着来了。”小町摸了摸鼻子,又反问道:“说起来五代君,之前我和四季大人感受到了巨大的能量波动,这天窟窿可是你凿出来的?”
“嗯...”
对于小町的问题,雄介点头回应。之前他为了拯救花子,确实使用了金绿色空我的力量,他没有必要否认,虽然造成的威力远超自己的想象就是了。
“这样啊...我粗略感受了一下,这里的怨气消失了大半,看样子妖怪山怨气溢出的现象应该是得到了解决...嘛,虽然一系列下来,地下世界多多少少遭受了影响,但不至于连一个妖怪的影子都看不到啊...”
“诶?”
雄介微微一怔,而后才有所察觉。先前金绿色空我的一击,以及地狱遗址所引发的坍塌,多少应该会引发地下都市居民们的骚乱。但到目前为止,他没有看到任何地下世界的妖怪出现,甚至一丝动静也没有。
有些安静过头了。
死神的话引出了雄介的疑点,而之后与白峰的对话则令他冒出冷汗。
“说起来五代先生,灵鸠去哪儿了?之前都没有机会问。”
“啊,灵鸠小姐的话...因为受到了很严重的伤,我托付给了射命丸文小姐,我想都是天狗同志应该没有问题...”
“诶?”
忽然间,感受到了某种无形且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推进着状况的发展,编织起了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等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已然落入网中。
惊讶,慌张,随之是深深的恐惧。心中弥漫起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随着疑点的冒出而愈发强烈。
在雄介陷入无措之时,不远处的审判仪式已经进入尾声。只见少女花子的灵体泛起淡淡的白光,在下一刻化作星屑勾勒的白蝶,于空中翩翩起舞。
白皙之蝶代表着轮回,它将承载死者之灵飞向天空,前往三途川的彼岸,引导死者结束此生,进而开启新的生命。目送着白蝶离去,已然回归原本姿态的四季映姬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释然。看到这一幕的雄介决定压下心中的恐惧,将疑点暂且放置脑后。
所有人注视着白蝶飞向天窟,正当它触及洞窟,即将印上夕阳之色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