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涌的金色洪潮向远方逝去,待萦绕在耳中的轰鸣散去之时,白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倒吸冷气。
因都市坍塌而陷入黑暗的地下世界,此刻充斥着晚霞的红光。红光的照耀将地下世界暴露在视野之中,显得清晰无比。但比起面目全非的都市惨状,眼前那巨大的空洞更要引人注目。空洞占据了视野的一切,透过空洞,外界的昏暗天空和落下的夕阳都呈现在面前。
金绿色的战士正在喘息,腰间的灵石逐渐黯淡,手中的弓弩也化作点点微粒随风消散。他注意到了白峰的视线,转身似要交流,但又像是竭力了一般,摇晃着单膝跪地。
“五代先生——”
白峰惊呼,旋即上前扶住战士的身体。不过转眼的时间,原本有着金绿色之姿的战士化为了白色,虽对此讶异,但白峰还是将注意力放在战士的状况上。
惨白身躯所带来的是肉眼可见的虚弱,战士因剧烈的喘息而颤抖着,方才的一击耗尽了他的力量,如今还能保持战士之姿已经是十分勉强了。
但从未关系自身的安危,战士抬起头将目光看向被冲击席卷的前方。
由金色洪潮击碎的天窟上,与夕阳一并落下的还有脱落的细小碎岩。下坠的碎岩撞在底层的石堆,发出嘀嗒点点的残响。眼前的景色是一片清晰,却一片狼藉。
“白峰先生...”
战士抬头,赤色的复眼中倒映着白峰的面孔。明白对方的想法,白峰搭上战士的肩将其扶起。二人蹒跚,向面前的石堆走去。
灵石有着具现战士想法的力量,包含着将对方拯救的信念,为此而回馈的,正是方才贯穿整个地下世界的强力一击。金绿色战士的一击,不仅彰显着无与伦比的破坏力,更有着令想法具象化的能力。若如战士所想,金绿色战士的攻击应该能消灭附着在幽灵少女上的怨念,并将少女的灵魂完整保留才是。
但说到底,这也是建立在灵石能力的假设上。实际上依照以往的案例,面对战士强烈的意志,灵石的回馈也有着相对的局限性,在当年面对高集团的古朗基,战士即便有着想要变强的意愿,灵石也需要吸收电流来间接达成强化的目的。这一次,战士实属是孤注一掷。
但那名幽灵少女的处境,已经不容许战士进行间接处理了,包裹在灵体周围的怨念是扭曲的执念深渊,与少女的经历重合并密不可分,唯有强力且无视常理的一击才能将其摧毁。因此为了拯救那名少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们来到石堆前,分别搜寻着少女的踪迹。战士运用复眼扫视地上的周围,白峰也使用妖力探查着灵体的残留。男人们寻找许久,却依然没有找到少女。
终究是自己错算了么?灵石没有回应自己的意志,金绿色战士的一击并没有救下少女,而是将其连同怨气一同消灭了么?若是如此,那自己岂不是亲手杀死了那个女孩,违背了自己对她的承诺,终结了少女今后的未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战士深感绝望,他有些难以置信,甚至开始翻找石堆,好似少女的灵魂被埋在下方。但灵体的性质不被物理所拘束,一个幽灵又怎么会被石块压在底下呢?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白峰抿了抿嘴,却没有出声制止。因为他能明白战士的感受,因为他也同战士一样,有想要拯救少女的想法。但现实所带来的结果是残酷的,两全其美的答案终究是不存在的。
在斜晖没能布及的岩壁阴影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摇摇欲坠,定神一看,是身着白色浴衣的幽灵少女正悬挂在峭壁上,颤抖的双手紧抓峭岩,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
可幽灵不是不被物理所拘束吗?
战士与天狗面面相觑,一时间感到匪夷所思。可还未等他们得到答案,那悬挂在峭壁上的少女便支撑不住而从天窟上落下,吓得男人们手忙脚乱地向前冲去。
......
事出突然,不过战士等人还是成功将少女救下,不管怎么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当然中间发生的诸如天狗跑得太快绊石头摔倒,战士飞跃却发现白色的自己跳得不够高之类的都是后话了。
白峰将检查的结果告诉了战士,战士同样感到惊讶,但联想到灵石的能力,心中也有所释然。
灵石的具象化能力会带来意外的事物,过去吸收电流来强化自身的战士得到了金色形态的力量,而受到金绿色战士一击的少女会因此获得质量也是意料之内的结果。
当然,这也或许和战士潜意识的意志有关。少女的所经所历以及其对未来的渴望,令战士再一次意识到少女是切实活着的生命。实现未来的前提是生命的延续,因此获得‘质量’便是对生命的体现,也是战士潜意识中对生命这一概念的认知。
生命是沉重的,不管是去保护还是去伤害,战士是如此认为。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异变应该就此解决了吧?”
回想起原本的目的,战士向一旁的天狗问道。他们是为了解决骚灵现象而来到地下世界的,如果说骚灵现象的源头是被怨气侵蚀的少女所引发的,那么在少女被净化后,这场异变便从源头被解决了才对。
“我也不确定,毕竟骚灵现象的影响是不连续性的,解决了地狱遗址的骚乱不代表其他地区的骚灵现象会平稳下来...总之还得后续调查一下呢。”
“说的也是。”
这次异变与以往不同,相较上次的二次春雪异变有着主使西行寺幽幽子,这次的骚灵异变并没有明确的敌人。虽然确认了地狱遗址的骚灵现象是幽灵少女花子引发的,但哪怕解决了这场异变也没能解释其中所牵连的事件。
出现在幻想风穴口的古朗基鸠卡等人,博丽巫女所遇到的双人舞者以及其她们背后的贤者摩多罗隐歧奈。越是深究就越是感到深不见底,鸠卡和摩多罗势力的目的是什么?这场骚灵异变仅仅是怨灵堆积的爆发这么简单?
相关的思索令战士与白峰陷入了沉默,但即便绞尽脑汁,现有的线索也不能将这些事件完全串联起来,因此他们将注意放在了当下。
一旁的幽灵少女正静静地坐在石堆上,蜷缩的身体阐述着内心的迷茫,刘海间转动的眼珠尽显对未来的无措。面对这样的少女,战士不禁与天狗相视,但妖怪只得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要考虑到少女本身的意愿。幽灵的性质容易受情绪影响而恶化,早些超度对双方来说也是好事。但若心有执念,将心怀未了之事的存在强行超度,也并非雄介想看到的。所以比起探讨处理办法,他更想尊重少女自身的意志。
抱着这样的想法,雄介踱步靠近少女,然后轻轻地蹲下。
赤色的复眼中倒映着女孩的模样,乌黑的秀发如水流般披散在肩,纯白的浴衣静静的裹住瘦小的身躯,仿佛是注意到了一旁的战士,女孩微微抬头,发梢垂帘间黑眸显露困惑。
和普通的女孩子无异,再一次认识到这点的雄介联想到了少女的过往,他不禁感到些许悲哀。抛开沉重,努力让自己的情绪轻快一些,他轻声开口问道。
“花子小姐,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前世的诅咒束缚着对飘渺事物的渴望,在粉碎绝望深渊的如今,他想要给予少女应有的回应。
像是感受到了其中所包含的情感,面对战士的话语,少女花子微微一怔。她默默地环视四周,在良久的寂静后,将目光放在了顶端的昏暗苍穹。
知觉,不甘,迷茫...看不见的情绪在少女的灵体上几度弥漫,但最终化为了平静的释然。她看向战士,在轻轻摇头后,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或许仍有畏惧,或许仍有不甘,但随着心中的释然,这一切都化作云雾散去。
过去的痛苦与悲哀曾如梦魇般挥之不去,那是不能摆脱的诅咒深渊,在其中徘徊的正是无法获得救赎的自己。
但在被救赎的如今,在心中的情感被他人所理解、所回应的如今,已经不必再奢求什么了。
已经足够了,已经可以了。
“这样啊...”
离开现世,步入轮回。
对少女而言,过去是诅咒,现在是虚无。或许唯有步向那渺茫的未来,才能体现她自身的价值,也是她迄今为止的努力的证明。
理解了对方的心情,战士的心中几经复杂,最终扬长叹息。
经过了良久的沉默,待心中的情绪平稳后,他便抬头看向少女,却发现其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自己的身后。战士一惊,转头看向一旁的白峰,发现妖怪也是如此,于是便起身看向后方。
鲜红洞窟之下,夕阳无法触及的彼端遍布阴影。
穿过黑暗的笼罩,娇小的身影为赤光所展现,踏着缓慢的节奏,一步步朝此地前进。
身着绿衣的阎魔,在战士的视野中显现。